可是他终究执拗不过李岁聿一去就是许久的别离,和他愈发深重的思念。 林让尘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默不作声地掰开小年的手,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禁思索起李岁聿这人真正的本事来,为何让身旁的人都对这个刺客执迷不悔。 连他,想杀李岁聿的心,都要犹豫许久。 见“四爷”不答,小年错以为他掰开自己的手是不乐意。 他一下瘪了气,一时冲动想回到自己房间,却又舍不得难得回来的李岁聿,怏怏不乐地坐回木椅。 小年把房间里的磨刀石和刀片都转移到了木桌上,不想浪费和“四爷”的一时一刻。 林让尘坐在李岁聿的床铺上,心思反倒弯弯绕绕,理不清楚。 如果李岁聿对他语气好些,或者对他笑一笑,也许他会考虑不杀他。 可惜,李岁聿什么也没给他。 他甚至连李岁聿的笑,也是偷看得到的。 …… 再说到李岁聿,大概猜到林让尘被拘在影阁了,他换上后者的官服,叫上阿宗去义庄查案。 义庄偏门,差役把守在外,李岁聿朝他们点头,差役们让出一条道来。 偏门收押的是义庄的守庄人王福,他被绳索捆在柱子上,整个人跪坐在地。 王福见到一个穿着淡红官服的官员进来,眼珠子一转,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官人!小的冤枉啊!小的只是个看坟的,盗骨什么的,小的可没干过啊!” 李岁聿缓步走近,寒气逼近。 王福缩了缩脖子,仍歪着头嘟囔喊冤,一副油盐不进的无赖模样。 李岁聿不太喜欢讲道理,反手抽出短刀,雪亮的刀刃直逼王福眼前。那人浑身一颤,却因刀太近,连躲闪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义庄旧骨少了这么多,你日夜守在这里,说不知情,你觉得谁会信?”他声音淬冷,继续道,“那些夜里来挖坟的人,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王福声线不禁颤抖,磕磕巴巴:“我、我哪敢收、收钱啊!” “你以为,我们查不到你近日去了哪些酒楼赌坊吗?”李岁聿冷嗤一声,刀尖沿着他的心口处,一路往下,感受着王福不停发颤的身体,“你最好如实招来,那些挖尸骨的晚上,你见到了什么人,又是谁买通你……否则……” 那把刀“噔”地一声插入在他两腿之间,差一步,就断了他的根,王福吓得魂飞魄散。 阿宗在一旁看得惊愕失色,下意识伸手护住自己的命根子。 “否则,查验证据过后,你仍不招,便可以拷讯。我会让你在永安狱里生不如死。你自己想想,是要皮肉疼上一回再说,还是现在就说,说不定能从轻处置。”李岁聿的手按在刀柄上,深深地将短刀往下压。 王福全身剧颤,当场瘫软,裆下瞬间湿冷一片,他崩溃大喊道:“我说!我说!是影阁的人!他们威逼利诱,我不敢不从啊!” 阿宗不由自主地看向同为影阁的李岁聿。 后者面无表情,生怕短刀沾到恶心的液体,用力拔出来,连带着刀鞘一并扔给阿宗。 阿宗如同接一个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拈也不是,他嫌弃地用麻布擦了一遍,才肯收入鞘中。 李岁聿追问道:“除了影阁的人,有没有见到其他人?” 王福心头一紧,脑子飞转,颤着嗓子喊:“还、还有……荒窑的老丧门!” 李岁聿眸色微沉,盯着他,一字一顿:“你确定?” “千真万确!”王福被那一眼看得魂都要飞了,只管拼命点头,话都不成调,“就是老丧门!小的不敢骗官人!” 李岁聿没再追问,只身走出去。 阿宗跟上,不忘转头吩咐门外的差役们:“看好,移交县狱,不准任何人探望。” “是。” 李岁聿纵身上马,朝阿宗扬扬下巴,果断道:“走吧,去荒窑。” 阿宗不自觉地点头,骑上另一匹马,随他去往荒窑。 城西延平门外荒窑,一片萧瑟。 黄土窑洞颓垣断壁,窟洞里蜷缩着一群赤贫的流民,都是些无田无业的苦命人。 李岁聿在离窑洞有一段路的地方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好,和阿宗一起步行过去。 “那汉子,站住!” 阿宗叫住一个躲躲藏藏的汉子,那人约莫四十多岁,留着胡茬,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维持生计的。 汉子见没法逃了,紧张道:“官人,有何要事啊?” “你紧张什么,难不成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阿宗眉心微沉,审问道。 “没……小的曾经坐过牢,本能害怕……” 阿宗:“……” “得了,问你个事,你不必太紧张。”阿宗挥挥手,让他别太拘谨,那汉子偷瞄一眼几步开外的官员,喉结滚了滚,如捣蒜般点头。 “老丧门,你认得吗?” 汉子呆住,愣愣道:“认得。咋了,他犯啥事啦?” 阿宗抱胸,示意道:“说说他吧。” “老丧门有啥好说的?”汉子诧异地挠挠头,绞尽脑汁去想老丧门的事情,干巴巴地说,“他年轻时在坊间开了家粥店,虽说不景气,但也能勉强过下去吧。后来他娘子生娃不幸去了,他就一个人把娃儿拉扯大。他的娃儿好像叫什么阿阳……” “可惜好景不长,叛军要入京,他的娃儿自发加入义军守城,皇帝重臣都跑了,那些留下来的人自发反抗,可他们哪打得过精兵啊!无非是螳臂当车。最终无力回天,他的娃儿没了,粥店没了,攒下的铜钱被抢了。然后,他就变成今日的模样了……” 阿宗呼吸放缓,老丧门也是个可怜人。 这么一个人,怎会和蛊毒案有牵扯呢? “他名声不好吗?” 李岁聿想起那日在京兆府门前,老丧门和街坊百姓的表现,突然开口问道。 “哎,官人,这哪是什么名声,天底下可怜人太多了,谁家都有可怜的事。他整日念叨他那早死的娃儿、曾经的粥店、开天乱时的京城……没人乐意听啊。” 汉子烦闷地继续说道:“不是谁都是圣人,谁都有圣心的。要我说,当年开天之乱,多少京城人被烧杀抢掠,尸骨成山,坊市寺庙一把火都给烧了,哪家哪户没有伤痛?大家伙本来都给忘了,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他一遍一遍去揭伤疤,这样只会招人厌烦。” 李岁聿沉默了。 “哎,说这些干啥。”那个汉子唾弃了一遍自己,看两个官人还在这儿,他指了指远处的密林,“你们要是想找老丧门,得往林子去,他三天两头常往里头跑。” 阿宗奇怪道:“他砍柴备冬?” “没,他半点柴火也没带回来。”汉子懒洋洋地否认,满不在乎道,“谁知道他干嘛去了,疯疯癫癫的。” 然而李岁聿在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让阿宗去京兆府调人。 “去做什么?” 李岁聿定定地望向那一片蓊郁密林,语气认真:“搜山。” 作者有话说: 无 影阁大比 “传令不良人,封山!” 魏玖立在山下,不良人们排列开来,分为四队搜山,中军策应。 “从东麓到北岭,从溪谷到崖壁,逐尺逐寸,不得放过一处。” “是!” 夜色渐浓,不良人们举着火把在山林中搜查,藏匿在密林中的骨人无处可躲。 “东边队伍发现骨人!” “西边队伍发现骨人!” “……” 愈来愈多的骨人被发现,但不良人们不敢轻举妄动,毕竟骨人身上附着数不清的毒虫。 “大帅,找到老丧门了!”一个不良人从林子里匆匆跑来,止步在魏玖身前,后者点头,转身走向等待的“林御史”。 “御史,人找到了。” 李岁聿点头,跟随他们走进密林。 入夜后的林子密得令人窒息,连星月也透不出一点微光。 山路崎岖,若无火把照路,十分难走。 不良人把他们带到一棵巨树下,先撞入眼帘的,是个身形瘦小的骨人。四肢细得像枯枝,关节突兀地支棱着,在昏暗林间泛着幽光。 它静立着,没有呈现攻击姿态。 旁侧是那个被称为“老丧门”的老翁,他面色憔悴,孤零零地守着小骨人。 太诡异了。 魏玖全身打了个寒颤,厉喝:“老丧门,你守着一具人骨干什么?!” “你胡说什么!”老丧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魏玖发狠一推,干瘪的脸气得发红,怒道,“这是我的阿阳!” 在场的人静默一瞬,瞳孔微震。 老丧门真是疯了,把一具骨人错认成自己的娃儿。 “嘿你这老头,咋听不懂人话,你娃儿早死了,这是一具人骨!”魏玖对荒窑的老丧门早有耳闻,当即揭穿他辛辛苦苦织就出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