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让尘强压下唇角的笑意,面上依旧是“李岁聿”标准的淡漠神情。 “不行了!不行了!”岳虎倒在地上,装作吃痛地大喊,“四爷太厉害了,我五脏六腑都在震啊!”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喝彩声、惊叹声混在一起,无不夸赞“四爷厉害”的。 林让尘走上前去,把倒地的岳虎拉起来,轻笑道:“岳虎是吧?我记住你了。” 岳虎顿时喜出望外,屁股也不痛了,连忙起身,腼腆地笑了几下。 “此次比试,四爷胜!” 主事高声呐喊,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李岁聿”:“四爷,你觉得岳虎如何?” 岳虎在旁边,偷偷地瞄着“四爷”,心情忐忑地等待他的评价。 林让尘故作高深,点点头道:“不错。” 岳虎差点没被高兴得昏过去。 能得四爷一句“不错”,他岳虎从此在江湖上也有了立足之地! “少主,你看……”青瓷总觉得这次比试有哪里怪怪的,温和出声。 唐渡的视线一错不错地停在“李岁聿”身上,眼尾一耷,没了兴味,幽怨道:“他不是李岁聿。” 唐渡望着天,叹道:“李岁聿啊李岁聿,你究竟去哪了?” …… 比也比完了,六席由岳虎继任,长老阁将他又留了几日,才让林让尘下山。 林让尘回到府邸时,日子已临近冬至,李岁聿借着他的身份,还在帮他查案子,没在林府。 他在庭院百无聊赖地转悠一圈,心里全是冬至日的事情。他忽然心头一动,不受控地走进偏院。 书案上放的书是没看完的《塞垣经略》残卷二,他的指尖抚过整洁的被枕。因他们身体互换,李岁聿常住在林府,李岁聿的这副身子早就被染上林府的熏香。 住李岁聿屋舍的那日晚上,他躺在简陋的床上,被子里满是李岁聿原有的味道。 那是很淡的皂角香,细闻下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杉味,清冽微苦。 李岁聿睡过的床被太平整,没有睡过的褶皱,没有翻身的痕迹,连被角都叠得齐整,好似从未有人在此栖身过。 林让尘忽然心头发闷,伸手攥住床被一角,狠狠一扯,又重重按下去。 他手很用力,在平整的布面上捏出几道凌乱的折痕,像是要在这过分干净的床被上,硬生生凿出一点有人生活的痕迹。 直到指节捏得发疼,他才松了手,望着那片狼藉的褶皱,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好没意思。 他摇摇头,想走出屋子,余光却掠过矮桌上的铜镜,脚步止住了。 铜镜里倒映的是李岁聿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李岁聿面无表情的时候,眼尾是微微下耷的,很没精气神,但过于硬朗的面庞却遮掩住了他那点阴郁。 林让尘不知出于某种心思,他抬起手指,按住嘴角,往上轻轻一提。 镜中的“李岁聿”笑起来了。 不是生动的笑容,但也很好看。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 他望着镜里那个僵硬的“笑”,指尖还停在嘴角,后知后觉地僵住了。 心跳猛地加快,慌得他飞快收回手。 他在做什么?! 林让尘咬紧牙关,自我唾弃了一会,耷拉着脑袋,走出院子。 晚些时候,阿肴向他汇报情况。 “郎君,打好的棺材已经按书中所说,根据方位放置好了,符咒也请道人画好,明晚便能一试。” 林让尘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四周已埋伏好暗卫,待郎君发号施令,即刻诛杀李岁聿。” 林让尘还是在放空心神,木讷地点点头。 其实根本不需要设暗卫埋伏,只要把安排告诉李岁聿。那人能直接备好匕首,老实地躺进棺材,露出脖颈,递刀给他。 阿肴见郎君还在出神,也不多加打扰,自顾自退在一边。 直到堂外的脚步声传来,阿肴不自觉地转头看向自家郎君。 后者堪堪回神,视线追随着李岁聿走进正堂,直到看见他坐到自己身边才勉强收回。 阿肴察觉到一丁点反常。 “京中有西川奸细。” 作者有话说: 入v啦,今天继续更感谢读者宝宝们一路的陪伴呀!非常感谢我会努力更新的! 共处一棺 “京中有西川奸细。” 李岁聿说完,见林让尘面上毫无波澜,轻轻挑眉,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嗯,我去长老阁听到了。”林让尘把“偷听”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看他一回来就说正事,不满道,“你不问我比试如何吗?” 李岁聿答道:“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自然无事。” “哼,我不仅毫发无损,我还替你在影阁挣了声望。”林让尘唇角不自觉扬起,眼尾泄出几分傲然。 李岁聿有种不详的预感。 林让尘作势挥了虚空两拳,高兴道:“我三拳不到,就把如今的六席打得落花流水。” 李岁聿:“……” 李岁聿懒得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儿,开门见山道:“他的条件是什么?” “让你,四爷本尊,和他堂堂正正打一场。”林让尘狡黠地笑笑。 李岁聿松了口气,敛神问道:“何时?” 林让尘朝他俏皮地眨眨眼,故意拉长语调:“待我这个假四爷旧伤已愈。” 李岁聿被林让尘装病的借口逗笑,眼底藏了几分笑意。 林让尘说完自己的事,矜贵地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好了,说正事吧。” 李岁聿敛容,正色道:“案子查到末尾了,只要能抓住骨童子,即可结案。” 林让尘问:“你们打算怎么抓骨童子?” “利用老丧门。”李岁聿冷漠地说道,“骨童子很在乎老丧门。我先前和你说过,大徒弟幽君,他是天机院的人,前几日随楚尧来京,他一口咬定蛊虫是自己师弟的。” 林让尘觉得很奇怪,不等李岁聿说完,抢先问道:“他们不是师兄弟吗,那个幽君难道不想保自己的师弟吗?” “天机院的人只认公正,何况,蛊毒案是不道重案,朝廷不会放过他,他今后在江湖也寸步难行。”李岁聿轻声叹息,面色微沉,“正如骨童子所说,一正一邪,立场不同,不相为谋。” 话音刚落,林让尘脸色一僵。 他隐约觉得,李岁聿后半句意有所指,是在暗指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四人的关系很复杂。幽君年少有为,深得蛊真人器重,毒娘子性子洒脱,蛊真人视如女儿爱护。但骨童子是淮西邪宗余孽,蛊真人捡他回来是想教正,对他严苛到近乎残酷。久而久之,那孩子积了怨,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是恶的,最后叛门成了骨童子。” 林让尘顿住,叹道:“适得其反了。” “他叛门前,说要养出世上最难解的蛊,证明给蛊真人看,蛊还没养出来,就得到师父去世的消息。”李岁聿说到后面,无奈地摇摇头,“爱不能彻骨,恨不能诛心,这才是最熬人的。” 林让尘脑子灵光,一下子就想到先前在江南,影六为了蛊真人的消息丧命,现在又来了个骨童子。 这蛊真人的死,倒成为牵动江湖与朝堂的一根线。 “西川的人是不是利用蛊真人现世的消息骗他?” 闻言,李岁聿淡淡地扫他一眼,没有否认,而是继续说道:“他应该是早就盯上老丧门了,他不是永安人,要套出永安的情报,需要一个永安人给他指路。老丧门绝对不清白。不然,守庄人也不会指认他。” “那日在京兆府门前,偏就那么巧,正好碰上老丧门?” 还有搜山那日,骨人还留在原地,骨童子却先跑了,明显是临时被通风报信。 老丧门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他不知道,但老丧门知晓那具小骨人不是自己的娃儿,也知道背后有人在扮演他的娃儿。 他在包庇。 “且赌一把,看骨童子是天生恶骨,还是尚有善念。” …… 干冷的风吹打着家家户户的窗纸,卷着碎雪沫子,屋瓦结霜,寒意刺骨。 十六王宅,璟王府内兽炭烧得正旺,热气腾腾,驱散了彻骨的寒气。 祁进披着棉袍,坐在暖炉旁的桌案,聚精会神地持笔写字。 “殿下,他们查到了放蛊之人,是江湖人士,人称骨童子。”一个内侍垂头走进,低声汇报三司的进度。 “骨童子?” 祁进持笔的手一顿,笔尖洇出墨点。 内侍声音压得更低:“是……是西川派来的细作,骨童子便藏在入京的那支商队里。” 他面色一沉,猛地收紧笔杆,冷笑道:“和谈是假,祸乱是真?本王就知道,西川那群人喂不熟。” “他们借骨人进出京城,行至西郊,则由影阁接手,传密信回西川,意图里应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