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想过,那老头愿不愿意跟你走?”那人脸上仍挂着笑,话语却没有半分感情。 骨童子身形一顿,他脸瞬间冷下来,固执道:“他会愿意的。他不过是在乎一具和他儿子差不多身形的尸骨,那具尸骨没了,我能再挖。只要他相信他儿子还活着,他就会跟我走。” 那人笑而不语。 骨童子只觉得他的笑很诡异,仿佛洞悉了一切。 “虞清风,你究竟想说什么?你若是不愿帮我,大可以走,我也不是什么长舌之人。”骨童子冷冷地瞪他一眼。 “差矣差矣,你不要在京城喊我这个名字,我现在叫梅三点。”他扇子一展,挡住下半张脸,故作怯意地露出那双与“虞清风”有些相似的眼眸。 “不如你以前的名字。”骨童子淡淡扔下一句话,抬步往巷子里走。 “不能用了呀,不然被四爷知晓了,我可小命不保。”梅三点语气没有丝毫畏惧,而是莞尔一笑,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他低喃道,“春日名取虞清风,冬日便称梅三点,我简直是取名天才。” 骨童子懒得理他,早已消失在巷尾。 梅三点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他收起扇子,几步跃上屋檐。差役们领着老丧门走远,他望着他们的背影,心疼地抚过自己娇嫩细腻的脸。 “四爷啊四爷,这次你可别太早来啊。” 说完,他在屋檐上飞快行走,掠过瓦片。 直到与差役们保持并行,梅三点再次转开扇子,扇骨出现利器,他运转内力,朝着差役们猛地一扇。 霎那间,几梭利器悄无声息没入他们的腰间,押运老丧门的差役们纷纷倒下。 其他差役连忙拔出腰间横刀,紧张地到处张望。 “杀人了!” 观望的百姓们骤惊,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 街道上瞬间空荡许多,梅三点轻摇玉扇,潇洒落地。余下差役们握刀冲来。 他温和笑笑,几步躲开最近攻势,他一个闪身,扇头不知不觉地伸出尖锐的刀尖,他持扇的手势极其风雅,只是微微一划。 那差役脖子裂开一道血痕,栽倒下去。 剩下三个差役见状,合力举刀劈来,梅三点从容不迫地后撤避开,一个弯腰躲过他们的横劈。 梅三点淡定用扇柄拨开几架刀身,差役们顿生惊恐。 这人哪来这么大力气,竟然用一把扇子挑开三把横刀! 他也懒得和他们周旋,他暗地运转内力,一个扇风掀开围攻的三个差役。巨大的推力将他们掀倒,梅三点用扇头上的刀尖将他们一一刺死,没留活口。 老丧门被吓倒地上,但他身上有桎梏,根本爬不走多远。 梅三点扬起笑容,一把将老丧门拉起来,同时点了他的穴位,以免老丧门偷跑。 “老翁,我们得快点才行,不然那些人要追上我们了。” 梅三点半扶半推,带老丧门往复杂的巷路走。 二人刚一离去,混在百姓堆中的不良人便现出身形。 他们乔装成寻常百姓模样,悄无声息取出暗藏的兵器,循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衔尾追去。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现在还是没法和江湖老油条斗啊,那边还在情窦初开,这边已经利用过了 荒陂异尸 天近黄昏,西郊荒陂,衰草没踝,枯树稀落。 荒陂人迹稀少,数堵断墙错落而立,高者丈余,矮者仅及腰,墙角满是过腰的草,檐角积着残雪。 梅三点背着裹有棉袍的老丧门,呼着白气到约好的地点,和骨童子汇合。 “得亏这老头够轻。”梅三点运着内力,把体内寒气逼出去。 骨童子看向他背上的老头,见对方脸色青白,呼哧带喘,看样子不太好受。 他的心揪了起来,从腰间取下几个暖蛊,一起塞进棉袍,给老丧门暖身子。 “怎么偏偏是冬天。”骨童子抿了抿干燥脱皮的唇,呼出一口白气,搓搓被冻得僵硬的手,准备去接过老丧门。 老丧门咳嗽几声,艰难开口:“娃儿……我是个麻烦……” 骨童子看向喘着粗气的老头,急忙道:“我又不嫌麻烦!” “你是个好娃儿。”老丧门费力地开口,“你跑吧,我这身子骨走不动了……” “我会武功,背着你不累!”骨童子倔强地托过老丧门,将人背在自己背上。 可他终究只是个半大少年,在雪地里走了半晌,便气息不稳,额角沁出细汗。 “娃儿,你自己走吧。”老丧门见他大冬天的额角冒汗,气息都乱了,声音发颤,“别管我了……” 骨童子咬咬牙,没有理他,仍旧固执地背着他在雪地里走。 “你们走,我断后。” 梅三点的声音在残雪覆泥的天地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望着远远追来的几点身影,握紧扇柄。 “多谢。” 骨童子转头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往西走。只要走到陈仓道,就有西川的人接应他们。 “娃儿,我撑不过去的,你把我放在这吧。”老丧门还在絮絮叨叨地劝说,“趁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处,你赶紧走吧!” 闻言,骨童子脸色骤然一变,心头那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老丧门这句无心之言,在他听来,竟像是在怪自己利用了他。饶是骨童子再傻,也不会听不出老丧门接二连三的推诿。 “你不想和我走直说!” 骨童子也来了脾气,他费尽心思找人去劫,安排车马在陈仓道接应,累死累活地背人,老丧门非但不领情,还想让自己把他丢下。 见老丧门支支吾吾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骨童子再接再厉补上一句:“你没了阿阳,我没了师父,往后就我们俩了,凭什么不行?” 老丧门眼圈红了,没想到一大把年纪还能有娃儿在乎他。 他也想和娃儿待在一块,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是他走不远。 “你这孩子,说什么气话。”老丧门苦笑几声,语气软道,“老天爷肯让我遇见你,已是天大的缘分。孩子,把我放下吧,等离了京城,你便为自己好好活一回。我知道,你杀人,不是出自本心。” “他们还是跟你说了。”骨童子脚步顿住,吸了一口冷气。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说。他不想辩解,杀了人便是杀了人,他认。 哪怕他不情愿,他身不由己,依旧改变不了杀人的事实。 骨童子下定决心,轻声道:“老头,我不会再做了。” 老丧门有些意外,不免动容。 忽然,雪沫子簌簌往下掉。两道裹着黑裘的身影踩着碎冰,一并从断墙处慢慢转了出来。 “师弟。” 骨童子的目光在幽君面上只停了一瞬,便很快移向他身后的楚尧。 他锢紧背上的老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逃不掉的。” 幽君说完,他的冰蚕从宽袖中缓缓爬出,示威似地附在袖口。 楚尧负剑而立,朗声道:“骨童子,你放蛊害人,勾结方镇,扰乱京畿,秽乱江湖。你可知罪?” 天色渐沉,昏光笼罩在荒陂,暗色爬上眼前两人的衣摆。 骨童子弯腰安置好裹棉袍的老丧门,他取出腰间的一把刀,狠心把手掌割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顺着掌纹缓缓流下。 “我知罪,但我不认罪。” 与此同时,他的衣袍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虫子,它们闻腥而至,像一张黑色大网布满雪地。 吸食过血的蛊虫功力大增,耀武扬威地扩散开来。 幽君蹙眉,从腰间取下一个罐子,拔开塞子,围着身子撒了一圈粉末。 那些蛊虫碰到粉末迟疑着没有再靠近,幽君将腰间的罐子通通拔开,一些奇形怪状的蛊虫从罐口爬出,沿衣袍游走至下,越过粉末,和黑色蛊虫撕咬起来。 楚尧后退几步,取出长剑,他起势扫过一道剑气,将最前面的蛊虫尽数拍飞。 “娃儿,你的手……” 老丧门封穴效用没过,仍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他的掌心鲜血直流。 “你真是豁出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骨童子没回头,而是继续放血饲养蛊虫。 骨童子干脆利落地说道:“来了就帮忙!” 梅三点摇摇扇子,跨过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虫,不觉咂舌。 “那些尾巴你解决了?”骨童子额上冒了虚汗,偏头问他。 “轻轻松松。”梅三点扬唇一笑。 骨童子突然问道:“尸身离这儿远吗?” “不远,你背个老头能走多远?”梅三点回话时还有些疑惑,直到看见他将罐子全部打开,才了然于胸。 数不清的黑色附骨虫爬出罐口,如同一只暗爪,往梅三点走过的脚印反方向而行。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