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寒门举子,李家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过几日李德玉在府里办迎春宴,看能不能派个眼线过去。”苏锦生拿过手绢,隔着绢布提起茶壶,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崔衍之一伙人也会去赴宴。” 说到这个,林让尘抬了抬眼皮,从衣襟里拿出一本精致的册子,搁在桌上。 “不必了。” 闻声,苏锦生放下茶壶,翻开那本册子,看到熟悉的字眼,他眉眼染上笑意。 “哈哈,李德玉邀你赴宴?”苏锦生失笑,一脸难以置信,“我没看错吧?他竟会邀你,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京中子弟谁人不知你林让尘轻易邀不得,从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他怕是想疯了。” 等笑够了,苏锦生敛去笑意,问道:“他这个紧要关头请你去赴宴,安的什么心啊?” “谁知道。”林让尘轻哼一声,“但我得去。” 案子还未查清,李德玉主动邀宴以示清白。若是不去,林让尘就是直接和他们李党表明,他认定李党有罪。 他得去,还得大张旗鼓地去,以免落人口舌。 “这个李德玉……”苏锦生感慨一句,笑意未达眼底,他突然愣住,严肃道,“你此去还是小心为好,他那伙朋党,都是京中浮浪之徒,素来渔色无度。那些人宴席间举止轻浮,行事毫无底线。你……” 话未说完,他就捕捉到林让尘眼眸闪过一道危险的精光。 “他们敢碰我?” 闻言,他那张美人面上长眉紧锁,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瞬间凝出几分阴鸷。 “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苏锦生被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一慑,倒也想起了国子学的事。 林让尘年少时姿容出众,在国子学里从不缺示好的世家子弟,明里暗里都想凑上来。曾有个仗着家世的公子,求爱不成便想动强,手刚碰上他的脸,就被他咬得鲜血直流。 第二天清晨,那么子被人扒了外衫,只剩亵衣捆在府门口的槐树上,脖子上挂着“无礼之徒”的牌子,被路人指指点点,从此彻底没了脸面在京中立足。 “照你这样说,你和那个影四爷互换身体时,岂不是你碰他,他碰你,我怎么没见着你报复影四爷?”苏锦生好整以暇地托腮问他。 正聊着正事,苏锦生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打得林让尘猝不及防。 林让尘撇开视线,默默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其实也报复了,只是换了一种报复方式。 光是回想那夜,林让尘便莫名燥得慌,哪敢再细想下去。这几日李岁聿一直不见踪影,他本就憋着股无处可发的闷气,偏苏锦生这没眼力见的,还在他面前提来提去。 于是,他迁怒苏锦生,狠狠横了后者一眼。 “你经常问他干嘛?” 苏锦生一脸无辜:“他长得俊啊。” “那么多俊的,你干嘛只问他?” “不是,我问一下而已,你气什么?” “我哪里气……” 话音未落,林让尘自觉地把后半句咽进喉间,他自己都被苏锦生说愣了。 他气什么? 他不自觉地摸上脸颊,是烫的。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我就是好奇,毕竟这档子奇异事,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都能写成戏本了。一个朝廷官员,一个江湖刺客,阴差阳错之间,竟然身份对调……”苏锦生絮絮叨叨的话模糊起来,林让尘无心去听。 他有些木讷地放下手,半晌,他又抚上心口。 跳得好快。 “不管怎样,你还是别和他接触太多。” 林让尘随口应了两声,离开茶楼时还是心不在焉的。 宋枕都死了,李岁聿也没赶上,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还回来吗? 林让尘垂眸深思,他拿着一堆筹码都捆不住李岁聿,李岁聿对他发点脾气,他就瘪气了。 这样不对。 他才是手拿筹码的人,得强横起来。 林让尘思索良久,忽而启唇。 “阿宗,你说我脾气是不是太好了?” 阿宗坐在马车前边,差点没被自家郎君的这句话惊得摔下去。 “阿宗兄弟,没事吧?” 连马夫也担忧地问了一句。 “郎君的脾气自然是顶好的。”阿宗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 林让尘很满意这个回答,冷哼道:“我脾气这么好,他还能和我闹脾气,他脾气也太差了。不过,他那臭脾气,也就我受得住。换了别人,不得离家出走。” 阿宗:“……” …… 花满楼。 花池上舞姬跳着柘枝舞,头戴胡帽,腰垂飘带,手腕脚腕系有金铃,迎鼓声舞动。 舞时金铃作响,身姿灵动妩媚。 霜号楼,雅间里,两个杯盏在歌舞声里相撞,皆是一口闷饮。 “我这几天陪你喝得快吐了。” 三勒浆入口微酸,唐渡吐了吐舌,不免抱怨。 “吐干净了再喝。”李岁聿倚靠在窗沿,远远地注视着繁华的楼阁盛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惆怅。 唐渡不满地埋怨一声:“哪有你这样的,兄弟好心陪你喝酒,你还这个语气。” 突然,一个瓜果递在唐渡眼前,后者循着那只手臂抬头看去。 “垫垫胃。” 唐渡强压下翘起的嘴角,装作不情愿地接过瓜果,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李岁聿:“……” “宋枕……”唐渡混着酒吞咽下去,默默开了个头,“那件事也没办法,你不必太感伤。” “我知道。”李岁聿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眸,捏紧窗台,“我只是觉得气愤。” “那座破庙太干净了,还是一击毙命。我仔细看过,伤口窄深,刀口极齐,是短刃利匕,且那人手法极稳。”李岁聿逼着自己去回忆,轻微叹息,“不是云扇斋的扇刃。” 唐渡知晓他的担忧,凶器不是云扇斋的扇刃。这个消息往好处想,和云扇斋没关系。往坏处想,则是除云扇斋之外,还有其他人来到永安了。 “说不定只是朝廷的案子呢?和江湖没关系。”唐渡尽量放平口吻,“如今半点线索也没,你与其在花满楼成日喝闷酒,不如跟着林小公子去查案。” 李岁聿别了他一眼。 “你平日多去影阁看看,尤其是这段时间,我不在阁中,我不放心。”李岁聿沉重地叹出口气,“等我把暗地里的人揪出来,改日请你喝酒。” “别!你请点别的吧,我这几日喝酒要喝吐了,我快尝不出饭菜的味道了。” 李岁聿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头。 “天色晚了,我该回去了。” 唐渡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满眼兴奋不已,高兴道:“兄弟,你终于开窍了!你只要把林公子哄上天了,荣华富贵不用愁……” 李岁聿冷笑一声:“我回影阁。” 唐渡又蔫巴下去,烦躁地挥挥手,让他赶紧滚。 …… 走到影阁地界,一直监视李岁聿的灵枭从树丛钻出来,招摇地扑腾翅膀。那双金瞳灼灼逼人,也不藏着掖着了,俨然一副回到领地的主人模样。 李岁聿淡淡掠了一眼,不太在意,加快脚步往影阁赶。 影阁虽有不少视线藏匿在林中,也有长老坐镇,一般人难以闯入。可影阁也有自己的权衡利弊,倘若有人付出价钱要买小年的命,影阁自然要做生意。 这也是他为何要急着带小年离开影阁的原因。 在梅三点没出现前,他一直以为青蚨山庄除干净了,没有仇家,小年能安心待在影阁,受影阁庇佑。 直到他们推断出青蚨山庄还与淮西平卢盟有关,背后利益牵扯太大,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说清楚点,李岁聿“表面上”是为了小年去灭的山庄。宋枕死了,他不得不担心小年的安危。 毕竟两人是同乡,都受过青蚨山庄的迫害。论仇恨远近,宋枕甚至算远的。 忽然,灵枭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惊扰了夜色里歇着的鸟儿,只听得翅膀扑哧声。 声毕,一道寒光袭来,那柄剑破开墨竹,直冲小径的李岁聿。 “叮——” 李岁聿飞快抽出横刀格挡,剑刃碰撞在刀身,响起刺耳的声音。 那个黑衣人和他拼着力,另一只手猛地挥拳,指缝夹杂着刀片,泛着亮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犀利的弧线。 李岁聿一个下腰,躲开刀片刺开的光,同时带着刀往后倒退几步。 黑衣人被他倒退的力带动得步伐不稳,不过只是一瞬间,黑衣人很快收剑,快步挥剑逼近他。 李岁聿挡开黑衣人的攻势,横刀在他手中舒展自如。只是几招下去,黑衣人的身上就被划开几道口子。 “谁让你来的?”李岁聿抽空问黑衣人,黑衣人没有回答。见状,李岁聿也不再去探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