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岁聿默默离她远些,怪不得她身上有异香。 “郎君这一躲好伤人心。”毒娘子故作伤感,避开脸去拭泪。 这做派,让他想起某个人来。 “四爷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 “有正事便说。” 李岁聿无情地打断她的做戏,后者又发出一阵铜铃般清脆的笑声。 “四爷真没意思。”她敛起笑容,难免正色道,“我来找四爷谈一桩生意。” “江南的‘蛊真人’是假,洛京的‘蛊真人’说不定是真。小女子有自知之明,武功定是比不过那些人的,小女子只能依靠别人,我看四爷就不错。” 李岁聿没转头看她,自顾自牵马往前走,说道:“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得有去洛京的单子。” “洛京会邀四爷去的……”毒娘子抬眼与他目光相撞,眼尾轻轻一挑,故作俏皮地眨眨眼,“我说的可没错?” 李岁聿冷冷地问道:“你到底偷听了多少?” “四爷这话说的,是小朱红听到的,不是我。”毒娘子理直气壮地说完,那只赤红蜘蛛就爬在她的肩膀上,朝李岁聿耀武扬威。 李岁聿:“……” 难怪他们都没察觉到有人尾随,毒娘子本人未到现场,但蛊虫在。 “四爷,若你能让我和师父见一面,我会想办法帮你解蛊。” 听闻此言,李岁聿心头一震,一时有些错愕。片刻后理智回笼,他面露疑色开口:“你会解子母蛊?” 毒娘子笑道:“寻常子母蛊难解,不过你身上的蛊毒不一般,你瞧,身上萦绕的阴气很少。” 又是阴气! “阴气?” “是啊,绝大多数阴蛊虫蛊毒都归属阴邪阴气,师父当年炼出子母蛊,是要择同血脉巢穴的剧毒毒虫,还得要天生灵性强的,择终日不见天日的阴湿洞府,在朔月深夜阴气鼎盛时开炼。子母蛊阴气极重,但因子母二蛊分离,阴气会减一半。”毒娘子托腮思索,端详着李岁聿,奇怪道,“不过影阁刺客杀人过活,单子蛊在身上就已经阴气很重。尤其你还杀那么多人,身上阴气却这么少。” 李岁聿忽然想起方易那日说,他和林让尘互换时,阴气冲出体内。 阴气不多反而更少。 除非是以阳克阴、以正祛邪。 如果林让尘身上有符箓宝玉能祛除他的阴气呢?还是林让尘的府邸镇邪? 他忘一件事,林让尘的府邸本就是圣上御赐,设计巧妙,还有那座两仪阁。 上三层为阳,下三层为阴。 念头倏然定格于此,他心头猛地一沉。细细回想前后的线索,诸多疑点串联在一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爬上全身。 林让尘的府邸早就有阴阳风水布局,如此想来,更像是一个早早就布好的局。 脑中思绪愈发杂乱,越思忖越是心绪不宁,手臂上当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得回京查一下这件事。 “你身上蛊虫阴气很少,我可以试试以蛊攻蛊。我师兄养有金蛊,至阳至烈,天生克制阴毒虫类。”毒娘子感慨道,“换做之前,师父炼成的子母蛊,只有他老人家能解,但你身上子蛊削弱,说不定以师兄的功力,他的金蛊能解。” 李岁聿听得恍惚,他久久缓不过神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蛊真的能解。 “如何?只要你能帮我见一面师父,那个师父是真的话,我会说服师父给你解蛊。若是假师父……我也能让师兄帮忙。” 事情太顺利,李岁聿一时难以接受,犹豫道:“我想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站,洛京! 阴阳二气 又是一年秋天。 永安郊外叶子黄了,朔风萧瑟,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落叶。干枯的黄叶被扫在道路中央,被无情的马蹄践踏,碎叶随灰尘飘散。 毒娘子大有耗下去的趋势,仿佛李岁聿不答应,她就赖在他身边不走,一路跟他来到永安城下。 “我还没来过永安呢,听闻‘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毒娘子望着高大的城墙,眼里闪着向往的光,不由感叹。 “那是以前的永安。” 李岁聿真不是扫兴,只是实话实说。毒娘子却没被他的话减一点兴致,反而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要在城里逛几日,你什么时候给我答复?”毒娘子往腰间摸了摸钱袋,心中算着钱财,应当够她在永安挥霍些日子。 李岁聿见她动作,便让她到时候去花满楼相见。若用完钱财,可以报蜀中公子的名号取财。等他处理完事情往暗道回城,再给毒娘子答复。 “七日后,我会告诉你。” 李岁聿在赶路的日子其实早就想好了,他不会放过能解蛊的机会,只是他需要时日去探查阴阳。他有预感,灵魂互换的原因就出在阴阳二气上。 还有影阁。 倘若他真能解蛊,子蛊一死,母蛊也会死去。若他没死,影阁很快就会知晓,届时认定他叛离影阁,数不清的刺客来追杀他,会很麻烦。 他得想个法子,让一切顺理成章。 如果蛊能解,假以时日,影阁也将不复存在。但在此之前,他不能当那个出头鸟。 …… 影阁西阁。 坐在柜台后的独眼龙眼尖,见到李岁聿走来,飞快站起身,咧开嘴笑。 “哟,四爷,回来了!” 赶回影阁前,李岁聿就抬手褪去脸上假面。千娘子技艺精湛,面皮任凭风吹雨淋,仅在边缘处稍稍翻卷,几乎看不出破绽。 不过闷久了褪下去,脸还是有些不舒服。 “结单。” 独眼龙从柜台里翻找单子,跟随李岁聿的灵枭终于找到它的主场,矜贵地落在柜台台面上,朝独眼龙叽叽喳喳,看似在抱怨。 独眼龙哈哈大笑,眼睛没离开过那一沓单子。忽然眼神一亮,他翻到单子,拿过旁边印章盖上。 “四爷,这地字号的单子你想要啥奖赏啊?”独眼龙说完,躬着背从柜台里翻出抑制蛊毒的药给他,“这个月的药。” 在影阁接单前,刺客们会预算几个月的药,在药用光前回到影阁。 一般的单子失败,没有药可得,那个月就只能硬生生熬过去。蛊毒会在体内扩散,运气好者会损失经脉,运气不好者,便会扩散到五脏六腑,即刻暴毙死亡。 不过运气好者也不算特别好运,蛊毒若没扩散到致命处,积年累月下来,也离死亡不远了。 他曾目睹阁中刺客的下场,有人前日还如常行事,转瞬便因蛊毒暴痛殒命,也有人经脉受损、修为尽废,彻底沦为废人,终究逃不过被蛊毒耗尽生机的结局。 相较于其余刺客,他的境况已经算不错。体内蛊毒尚且没有蔓延开来,这种情况下,成功解蛊的胜算也会高出不少。 这子母蛊害人不浅,不仅蛊毒发作疼痛难忍,还要刺客拿命去赌运。 他不由握紧手中的药葫芦,对他来说,蛊毒其实也是变相的天字号单子惩罚,都是拿命去赌。 这小小的一瓶药却握着他半条命。 “四爷,你想好了吗?”独眼龙见他迟迟没回答,又问了一遍。 李岁聿勉强回神,他也不知道要什么奖赏,小年不在了,他也不用想方设法带人名正言顺的离阁。 想到这儿,他睫羽轻颤,心里好似缺一块,最后慢吞吞地说道:“把奖赏给唐少主吧,他帮了我不少。” “四爷可想好了?这可是地字号。” 李岁聿不是一个重欲的人,对事物,他本就无所求。地字号的奖赏或许能换取金银珠宝、武功秘籍、神兵利器……这些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影阁再高等级的奖赏都换不来他的平恨,也换不来逝者的归来。 没有小年,他在影阁的牵挂也没了。 “想好了。” 独眼龙也没多想,他大手一挥,拿过笔在单子上写唐渡的名字,感慨道:“人嘛,活在世上,总是欠这个的恩,欠那个的情。四爷,我明白你。不过,有些恩是报不完的,有些情也是还不清的,人活一世,还是得多为自己想想。有些东西,咱们稀里糊涂的,也不能记一辈子。” “哪日唐少主来阁,我会转告的。” 李岁聿应声,他习惯性往柜台上挂着的单子上瞄一眼,没有去西北的,也没有去洛京的。 他皱皱眉,如若没有洛京的单子,他该自请去洛京参加大比吗? 太引人怀疑了。 “四爷,怎么没看见小年回来?”独眼龙等半天没看见小年进阁的身影,诧异道。 李岁聿垂着眼帘,眉宇间掠过不易察觉的怅然,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不在世了。” 这话如惊雷入耳,独眼龙满脸错愕,眸中盈满不可置信。小年鲜活的身影还历历在目,突如其来的死讯打得他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