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的世家公子统统愣住,笑声一滞。 崔衍之皱眉道:“你听谁说的?” “京里人都在传啊,这些日子可热闹呢!公子没听到过吗?” “还传什么?” 男子环顾一圈,见他们都一脸正色,也收起玩笑心思,补充道:“还说,如今朝廷大军南下平叛,国库粮草本应充盈,就因裴相乱改盐法,断绝江南漕运,前线军饷岌岌可危,京畿守备空虚。更有一些人,在京兆府门前大喊,要、要……” “要什么?说。” “要清君侧。” 牵扯到朝廷,众人神色都冷下来,那点玩耍心思彻底消失。 崔衍之冷声提醒:“你要是想活命,这些话,不能再说了。” 男子被说得冷汗直流,连忙躬身道:“是、是!我谨记于心!” 崔衍之神色凛然,叫来守在外面的仆从,低声耳语几句,仆从连忙领命走了。 “崔公子,怎么了?”男子惶恐不安地问道。 “永安要不太平了,这些日子在屋里待着,都别出门。”崔衍之拧着眉头,严肃道。 “是是,我明白了。” …… 一辆马车飞快从宫中驶入街东升平坊,扬起一路尘土。 “二娘子。” 林家本宅的仆从见到林辞盈休沐回来,毕恭毕敬地行礼。 林辞盈片刻不敢停歇,短促地点点头,问道:“阿耶阿娘他们在府里吗?” “回二娘子,都在。前些日子大郎君回府,自请发跪祠堂,跪到昏倒,如今还在本宅养病没走。主君这些日子都早早散衙回来,和主母一起照看大郎君。”仆从如实回答。 “阿兄为何要自请罚跪?”她一边快步往府里走,一边侧头问引路的仆从。 “大郎君跟主君主母说不愿成婚,自请罚跪,主君允了。” 林辞盈眉头蹙起,脸上不悦,低声道:“怎么偏在这个时候?” 仆从很有眼力见地没有再回话,专心带路去林让尘养病的院子。 还没走进院子,就看见仆从们进进出出。 “二娘子……” “二娘子。” “……” 林辞盈点头,迈进院门,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她皱皱鼻子,抬眼就看见林贞道在院子里踱步。 “阿耶。” 林贞道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扫脸上的疲惫,迎上去问道:“辞盈回来了啊。” 她关心道:“阿耶,阿兄怎么样了?” “他之前积劳太多,又跪了那么久,昏过去了。”林贞道叹口气,“但如今已无大碍,你阿兄太倔。” “阿耶,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林贞道凝眉,余光瞥了眼四处忙碌的仆从,低声道:“进屋里说,你阿兄他在和你阿娘谈心呢。” “好。” 林贞道令屋里的仆从暂退,他带着林辞盈望里屋走。 里屋并没出现林辞盈预想的场面,林让尘披着外衣坐在案前,脸色与常人无异。若不是案边有一碗汤药,林辞盈都以为她兄长没生病。 看来习武锻炼还是有效果的。 杜夫人坐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些什么。 “弃儿,你下回断不能如此鲁莽行事,那个男人,你要是真喜欢,就领回家来吧,别委屈自己……” “嗯,我会的。多谢阿娘体谅。”林让尘朝她浅浅一笑,杜夫人还想说什么,他余光瞥见林辞盈的身影,起身走过去,“辞盈回来了。” “阿兄,阿娘。”林辞盈敛衽躬身,柔声行礼问安。 待林贞道上前落座,才垂眸敛去温婉,语气严肃,缓缓开口:“前几日我在宫中誊抄皇城账册,查出一桩蹊跷事。皇城宿卫和左右金吾卫的月度例赏,账上异常。” “西华门、神武门两处值守士卒,无名碎银突然激增。既没有合规的公费名目,也没有中枢门下批文,只笼统挂着‘宫中小例,临时犒劳’的由头,实在不合规制。” 话一落地,林贞道脸色霎变,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去打听过,那些值守的士兵竟然说,裴相公和林郎中改盐法,把他们的军费给克扣了。” “改盐法是裴相公带头,不止是让尘出力,偏偏把让尘拎出来说……”林贞道沉声推断,他望向同样蹙眉的林让尘,提醒道,“这是故意针对你。” “我清楚。” 林让尘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在朝中太扎眼。先前接二连三破坏平卢盟的阴谋,平卢盟一定会有所作为,又跟着裴相改革盐法,牵扯利益的世家、富商、藩镇太多,难免会有人报复。 林辞盈又道:“这两个月,郑氏女眷也频频入宫请安。” 林让尘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淡淡道:“看来二皇子确实是平卢盟押注的人。” 杜夫人的视线巡过他们的视线,低声疑问:“二皇子是要……” “嗯。”林让尘顺着她的话说,“二皇子无路可退。储君已定,太子监管京畿事务,圣上已经回收二皇子的一些职权,再不做些什么,他恐怕就无力去争。正逢京中兵力空虚,裴相公改革,断他养兵的钱财,他不得不走这条道。” “让尘,这些日子你不如就以养病为由,留在本宅,明哲保身。”林贞道不禁担忧,这分明是冲着林让尘性命来的。 “不行,不能让二皇子得逞。若他真做储君,我们林家在朝中哪还有立足之地?”林让尘冷下脸,“圣上看重我,哪怕是死,我也不能辜负圣恩。” 闻言,其他三人都忧心忡忡。 “我晚些回衙,把江淮盐场入库明细给整理出来。”林让尘显得格外镇定,他反倒安抚起家人,“不用担心我,江南险地我都安然无恙地回来。” 看他心意已决,林贞道也不好劝,林府如今确实要靠林让尘撑起来,他嘱咐道:“这段时日,你出门多带些侍卫。本宅的侍卫你都带过去,尽量走正道大街,除公事外少出门。” “我知道了。” …… 浙西李奇叛乱平定才一月多,平叛诸道兵马仍滞留在江南,清剿余党,安抚州县,还未班师回朝。 永安宿卫单薄,市井流言连日翻涌,都在攻讦盐法新政严苛,搅动士族禁军的人心。 太极殿大朝,殿内气氛沉重。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沉。他视线没看阶下众臣,只落目看向裴相与林郎中。 太子祁进侍立御座东侧,身着储君朝服,神色端凝。 朝野非议盐法,攻讦裴相与林郎中,他有监国之务,也是在变相指他失责。 祁进眉峰微蹙,手暗暗抓紧朝笏,几次欲上前替二人分辩。但转眼瞥见父皇冷沉的面色,只好硬生生按捺住急迫的心,强迫自己冷静看朝中局势。 皇帝看向裴相,沉声问:“江南初定,藩患方息,京畿却怨声四起。坊间、禁军都在传,盐法骤改,夺世家漕利,减士卒犒赏,以致人心浮动。裴相公总领中枢,新政推行操切,难脱干系。” 裴稷脊背挺直,神色坦荡,出列躬身:“陛下,浙西一战,三军粮秣、器械犒赏,全靠江淮盐利归公才得以足额供给。如今非议四起,都是那些旧盐商、世家私党借机煽乱,意在复私盐旧弊,动摇国本。” 皇帝没接话,视线扫向班列首的崔相。 崔相向来不偏新党,不涉激进新政。他察觉到上方的视线,神色平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浙西新平,京中无兵,流言起得太过及时,士族怨得太过刻意,分明是有人借空搅动朝局。 崔相语气平缓:“陛下,新政法利长远,然推行过急,难免触动旧弊,招致非议。当下京畿初稳,重兵在外,宜息谤安众,稳住人心。” 中立官员见崔相都这样说,纷纷颔首认同,只当真是新政操切。 见状,祁进不动声色地往皇子班列中的骁王看了一眼,后者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他心里不免冷笑。 皇帝见崔相也发话,视线才缓缓移到林让尘身上,语气加重:“林让尘,你专管盐铁新规,一手收拢江南百年财利。如今朝野汹汹,军心有怨,人人言你苛敛取利,不顾人情,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让尘立于班中,垂手躬身领训。 满殿人心浮动,低声猜忌。 皇帝厉声道:“传朕口敕,眼下流言不息,人心未安,江淮盐法新政即刻搁置复盘。裴稷及一众主持改革臣僚,暂行罢议新政,居家待勘,静待朝局安定,谤言平息。” 旨意落下,满殿动静各异。 祁进把视线从林让尘脸上挪开,转到骁王身上,后者眉头一展,果然年轻气盛,藏不住事。 如今皇帝昏疑,舆论在他,过今夜,恐怕就会有变数。以林让尘的性子,散朝后回府绝对会暗中遣人再去查账。 户部那边有他熟悉的同僚,账册都在,要真去细查,不过多久,荥阳郑氏拆分的的黑金流水就会被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