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长老惊魂未定,彼此面面相觑,一时慌得拿不出半点主意。 栈桥中央的主事对上林让尘的眼神,不敢再多迟疑,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恭顺:“小的知晓轻重,不敢阻拦官人办案,诸位请随小的入谷查验。” 说罢,他侧身让出栈桥通路,抬手示意守桥弟子收戈退让,转头低声劝怔在原地的诸位长老:“事已至此,长老们,万万不可再与官府抗衡。” 其中一个长老回过神来,迅速点头,叫来亲信,小声道:“通报给平卢盟的人,让他们先行离谷。” “是。” 其他长老们脸上血色全无,纵然满心不甘,却也清楚眼下没有半分反抗余地,只能闷闷退至桥道两侧,给他们让出通行的道路。 林让尘淡淡颔首,将银鱼符收回衣襟,侧首示意身后的人列队跟上。 一行人踏着满桥面散落的断箭木屑,顺着狭长古栈桥,缓缓向凤凰谷腹地行去。 入谷之后,林让尘抬手勾了勾指尖,身后众人当即分作三队行事。 州县府兵分头奔赴各处楼阁,搜查勾结节度使的账册文书;夏侯鸢、池秋雨领着一众素心宫弟子,四下搜寻影四的行踪;楚尧则带天机院门人,追查平卢盟藏身的地方。 池秋雨找到一片空地,召集清点素心宫弟子。 “你们五人去南谷密林……” 话音未落,一只灵枭低空掠来。夏侯鸢微微蹙眉,顺着飞鸟的去向抬眼,视线直直落向檐上那两道人影。 “影二爷、影三娘?” 灵枭稳稳落在影二的手臂上,他吹了个口哨,惹来余下人的注意力,才说道:“和你们谈个条件,告诉我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告诉你们影四在哪,如何?” 夏侯鸢狐疑道:“你们怎么会知道他在哪?” 影三娘言简意赅:“灵枭。” 夏侯鸢咬咬牙,硬着头皮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 …… 这事还要从魁争那一日说起。 “郎君,那个胡人身份已查明。他名叫坌达热,江湖人称热客主,是胡蕃东道陇右守捉使,统辖河湟蕃地的密探和蕃国武僧。” 听完阿肴的汇报,林让尘的脸色冷了下去。 “坌达热千里迢迢从西域来到中原,恐怕花了不少时间吧?藏珍院的大比推迟,原来是迎他这个贵客。”林让尘冷笑两声,“呵,我说骁王怎么匆匆行事,原因出在这。” 经林让尘这么一说,雅厢的侍卫顿时茅塞顿开。 阿肴震惊得差点忘了压声:“背后主谋还是平卢盟?” “能让坌达热冒着风险来到中原,平卢盟一定给了很大的筹码。比如,西北的边防图……” 阿肴奇怪问道:“可是西北的边防图不应该在节度使手上,为何来到中原?” 近胡蕃的西北节度使共有五位,朔方灵盐、凤翔陇右、泾原、邠宁、鄜坊。 以朔方、凤翔两镇为攻防核心,一控河曲盐州,一守陇右故地,抵御胡蕃东侵。 林让尘道:“想必是没谈妥。” 西北的节度使没答应平卢盟的联盟,不然坌达热也不需要来到中原。他在西北就能和节度使串通一气,拿到西北的边防图。 因为没谈妥,平卢盟才不得不另辟蹊径,让坌达热来到洛京,不惜废掉骁王这枚棋子。 现在的洛京有谁能记得西北边防? 林让尘咬紧嘴唇,他脑海里浮现了一个人来。 李岁聿! 李岁聿曾是盐州李氏坞堡的少主,和胡蕃人交手多次。 朔方节度使忌惮李氏,设局陷害盐州李氏族人,设问这里的人谁最恨朝廷的不作为? 只有李岁聿。 难怪平卢盟在青蚨山庄逼着李岁聿入盟,原来是为了这个。就算没有把李岁聿交给胡蕃人,平卢盟也垂涎他的武功。 李岁聿肯定也早就知道了,但他还是选择夺魁,自愿走入平卢盟为他设的瓮里。 李岁聿绝对另有准备。 凤凰谷的凶险他早有耳闻,一想到李岁聿要闯进如此凶险的地方,他的心口便阵阵发闷。 李岁聿真的能闯出一条生路吗?不管能不能,他都不能旁观。 “去请天机院的执律弟子来。”林让尘攥紧桌沿,冰凉坚硬的木面抵着掌心,才算勉强攥住几分支撑心神的力气,他吩咐道,“还有,李岁聿身边的江湖人,身份查得如何了?” 阿肴从衣襟里翻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郎君,说道:“纸上的名字都是李郎君这些日子接触过的人。丐帮的万阿桥、纪晴儿,素心宫的池秋雨,从西北来的夏侯鸢,游侠陆阙……” 阿肴将一众人物的名姓与根底,一一禀报给林让尘。 林让尘微微点头,目光从纸上挪到阿宗身上,沉声道:“请陈大侠来吧,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李岁聿身边,肯定知道不少。” “是。” 一个时辰后,陈青阳被阿肴请到雅厢,主动把李岁聿要办的事同林让尘说了。 听完,林让尘脸色是愈来愈黑,气愤道:“他究竟在想什么!谁让他把蛊真人的尸身背出谷了吗!” 厢内侍卫连大气不敢出,生怕被波及。 “招蜂引蝶!”林让尘怒斥一声,他猛地灌了一口茶,想把火气压下去,火气却愈演愈烈,他实在气不过,拍案而起,“毒娘子有说过一句让他把蛊真人背出来吗!他主动帮什么啊!” 陈青阳以为林让尘很好相处呢,平时平和的人生起气来最吓人了。 他被震慑得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林让尘在厢内来回走了几圈,火气才勉强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还有,素心宫弟子直接闯栈桥,这不是去送死吗?真是蠢得不行!” 陈青阳弱弱地补充道:“别无他法。只要能分担给影四爷的火力就行。” “素心宫的人没意见?” “没意见,只要是能维持江湖稳定的事,她们都愿意去做。” “啧。”林让尘不满地皱眉,“这种事他应该来找我商量。” 陈青阳又低声辩驳道:“林郎中,你不是不准我们透露你的行踪,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让尘的火气顿时被堵住。 是,他还不能和李岁聿相见,以免灵魂互换的事再度发生。 “让素心宫的弟子去官衙领弓箭,这件事不许告诉他。” 陈青阳点点头。 林让尘攥紧桌沿,他不能让李岁聿有事。 “三日后,我会带人亲自去凤凰谷。” “是。” “……” 夏侯鸢简略地同他们说了,影二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 夏侯鸢提醒道:“该你们说了,影四究竟在哪?” 影二说道:“影四往西侧溪谷去了。”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夏侯鸢松了口气。往西侧溪谷走,是影四和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只要到达甘棠古渡,陈青阳他们就能接应了。 “不过,我劝你们还是追上去,他中了蛊毒,恐怕撑不了多久。”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是心头一震,脸上松弛的神色瞬间僵住。 夏侯鸢身子猛地一挺,方才松下去的心骤然高悬,失声惊道:“什么?!” 影三娘补充道:“他手臂有伤,是和蛊真人傀儡打斗时被抓伤的。伤口的血是紫色的,应该是中了蛊毒。” 这不在计划之内! 坏了! 夏侯鸢急声道:“池秋雨,你带人追过去!我过去和林郎中说!” “好!” 池秋雨连忙带着弟子们往西侧溪谷方向追去。 夏侯鸢则飞快往藏珍院正堂走去。 凤凰谷内,藏珍院正堂,领头长老坐在主座,司账主事站在旁边,朝客座的林让尘偷偷投去视线。 林让尘端坐客座,拧着眉头,手上不停地翻转银鱼符。他收回堂外的视线,垂眸掩去眼底焦灼。 外面还没李岁聿的消息,他只强压心绪,不动声色地等待。 “林郎中!” 堂外出现明亮的女声,林让尘心神一紧,迅速站起身来。 夏侯鸢气喘吁吁地走进堂里,急迫道:“影四按计划往西侧溪谷去了,但他中了蛊毒!” 话音落时,林让尘强压下去的焦灼轰然崩裂,指尖一松,银鱼符哐当落在案几上,发出刺耳轻响。 他顾不上捡拾,一步便跨到夏侯鸢面前,素来自持的冷静碎尽,只剩翻涌的慌乱。 “蛊毒?何种蛊毒?发作多久了?”他连珠炮般追问,声音绷得发颤。 “你先冷静下来。”夏侯鸢定了定神,先暂且稳住他,“素心宫的人已经往那边追过去了。只要找到影四,就知道是什么蛊毒了!” 林让尘已经听不进去夏侯鸢在说什么了,他转身就往外冲。 “我要去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