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一口漆黑厚重的棺椁,静静横陈在地。 那一刻,王砚浑身热血顿时冻结。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轰然发麻。 对外宣称缠绵病榻的淮西节度吴阳,根本无病可养。 他早已身死! 吴元季封锁全城、蒙蔽朝野、阻拦使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吴元季秘不发丧,试图瞒天过海! 滔天的惊惧瞬间吞没了王砚,他脑中一片空白,后背凉得彻底。他不敢稍作停留,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转身就要冲出门去,将这惊天实情禀报使节。 “咔哒——”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的木门,无风自落。 下一刻,一缕暗红粘稠的血线,正顺着木缝缓缓渗出。 风声骤停,厢房之内彻底归于死寂。 吴府主院灯火通明,与那片阴诡的后院完全是两个天地。 吴元季靠在案前,一身素色常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 廊下一名心腹牙将垂首轻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冷硬道:“郎君,人已入套。后院那边,已经封死。” “啧,阿耶真是死的太不是时候了。”吴元季烦躁地搓搓脸,语气淡漠,“幸好我早已猜到朝廷使节不会甘心。白日明着纠缠,见我劝阻,定会不甘,果然在夜里遣人私探。” 牙将担忧道:“郎君,我们还要瞒到几时?使节暗地派人探查,那些军中不少老将也不服,怕是快瞒不住了。” 吴元季缓缓抬眼,眸底漫开一层冷翳,压低声音:“瞒,必须接着瞒。至少两月内,绝不能让秘丧之事外泄。” “至于那些老将……”他起身走到悬挂的淮西舆图之前,目光扫过蔡州周边大小关隘,轻哼道,“那些老将追随先父多年,素来轻视我。这群人心不定,不把军中人心镇住,要是贸然撕破脸面,内乱一起,无需朝廷出兵,蔡州自己便先垮了。” “传令下去,加快整肃城防,严查各营动向,凡是散播非议之人,不论将领,严加监视。” 牙将躬身记下,低声询问:“那使团这边如何处置?潜入后院的录事……” “把尸身处理干净。”吴元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家常便饭,“继续派人带金银绸缎前去驿馆周旋,好生安抚使节,摆出我们竭力待客的模样,不能让他们察觉到那人失踪而起疑心。只要使团没有确凿凭证,便无法贸然向永安上奏。” “还有,那些节度怎么说?” 牙将迟疑片刻,低声道:“还没回信。” “让平卢盟的人多去游说。” “是。” 吴元季伸手抚过图上蔡州城池轮廓,唇角扯出一抹阴沉的弧度:“待到内部异己肃清,河朔各镇许下盟约,粮草、兵马备齐,我自然无需瞒下去。到那时,直接纵兵袭掠周边县邑,阻断南北要道,再与永安彻底决裂。” 牙将重重躬身,恭敬道:“属下遵照号令行事。” 厅堂再度归于安静,烛火摇曳,将吴元季的影子拉得修长。 作者有话说: 无 残岁晏安(上) 暮色披上邙山,青云盟议事大殿烛火齐明。盟内宗主掌门齐齐到场,案上摊满自淮西边境递来的密报。 青云盟盟主站在主位前,朝殿内众长老们说道:“诸位应该都听闻过蔡州的风声。淮西节度吴阳重病卧床,吴元季代为处理事务。吴元季此人野心太大,不得不防。天机院的密信上说,平卢盟恐有异变,让我们做好打算。” 神锋社的掌门语气激昂:“盟主!平卢盟近来大肆往中原安插密探,四处伺机剪除异己。不如我们即刻调集精锐,推进汝州边境,先一步清剿对方在外的据点!” “不可鲁莽。”盟主缓缓摇头,沉声道,“淮西甲兵强盛,单凭江湖武人,难以正面抗衡藩镇大军。眼下吴阳尚在病榻,局势微妙,贸然掀起冲突,容易授人把柄。还是等朝廷的命令。在此之前,我盟扎根中原,直面淮西兵锋,先把防线筑牢。” 他来回踱步,思索良久,又吩咐道:“凡是永安靖安府的书信,一律呈至盟内,不可耽误。传令各州分舵,收容自淮西地界出逃的义士和流离百姓,整合人手,演练武术。丹鼎宗多炼些伤药,以备不时之需。书剑门则去联络中原各地乡勇。倘若淮西生出大乱,我们便扼守山道,掩护百姓南迁,从侧翼牵制平卢盟势力。” 殿内其他人齐声回道:“明白。” 盟主远眺殿外的落日余晖,眉头皱起,忧心道:“也不知道烟雨盟那边准备得怎么样……要是真打起来,我们还需要烟雨盟的补给。” 烟雨盟对朝廷的态度不冷不热,盟内还有不少商人,他们实在猜不到烟雨盟究竟会不会帮朝廷平叛。 以防烟雨盟袖手旁观,盟主当即写封亲笔信,让亲传弟子送去江南。 …… “盟主,有中原青云盟传来的信。” 瓜洲渡,临水楼阁内,方易快速接过传话弟子手上的信。 窗畔江风卷着水汽涌入,他拆开封泥,垂眸细读信中字句。 厅内早已齐聚烟雨盟各路长老,人人都在等候中原传来的消息。 商会会长按捺不住心中焦灼,不等方易读完信纸,身子微微前倾,率先开口追问:“方盟主!青云盟信中究竟写了什么?蔡州那边局势动荡,此事和我们江南息息相关,不妨说出来大伙一同商议。” 方易收起信函,抬眼环视满堂众人,沉声开口:“青云盟听闻淮西风声渐紧,来信托我烟雨盟办两件事。其一,倘若日后战火蔓延中原,希望江南能够向北方输送药材粮草等物资;其二,战乱一起,必然有大量百姓向南逃难,恳请我们敞开渡口,接济收容躲避兵祸的流民。” 话音刚落,浣花剑派老掌门正要捋袖出言,一旁商会会长猛地站起身,抢先辩驳,语气急切:“盟主万万不可应允!我们江南商行大半商路途经淮河,淮西如今局势不明,一旦公开接济中原,极易触怒吴元季,平卢盟那些弟子长期在淮河劫掠商船,到时候必定会伺机报复,阻断南北漕运!” “再说了,收容数万流民,安置、粮草、医药全是巨大的开销,这笔损耗由谁承担?众商行多年苦心经营,经不起这般折腾!我们守住江南安稳已是不易,何苦主动引火烧身?” 一时间厅内议论四起,不少依靠漕运的商人纷纷附和商会会长的说法。 浣花剑派掌门蹙眉开口:“可中原百姓无辜,藩镇若掀起大战,受难的都是普通人……” 丐帮长老也跟着点头,正要出言劝说,商会会长仍旧不停,持续据理力争,反复诉说江南商行承担的风险,竭力劝说方易回绝青云盟的请求。 喧闹声久久不息,方易静静听着所有人争执辩论,等到众人声浪稍稍回落,走到楼阁栏杆边,望向滚滚东流的大江。 “诸位只顾盘算商行盈亏,却忽略最根本的事。”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的人安静下来,“天下山河本是一体,何来南北之分?平卢盟依附藩镇,助纣为虐。若淮西乱兵做大,今日战火困于中原,他日铁蹄必定踏过淮河,祸及江南。我们闭门独善其身,看似规避一时损失,实则是纵容平卢盟这等恶势力肆意横行。接济物资、接纳流民,短期内商行难免有所损耗,但商行要想长期做生意,此时不得不出钱。” 商会会长脸色骤然沉下,硬声抗辩:“盟主说得轻巧!各家商户都是将本求利,没有人愿意凭空拿出粮草药材!若是强制筹措物资,众东家心中不服,到时候整个江南商会恐怕难以维系!” 此言一出,方易眼底寒意骤起,猛地转头,目光锐利死死盯住商会会长,厉声呵斥:“怎么?你是打算效仿窦舟吗?当年窦舟勾结藩镇,囤积居奇,漠视江南万民死活。昔日我能荡平他掌管的江南商会,今日我照样不介意,再踏平一次你们江南商会!” 满堂瞬间死寂,众商人浑身一僵,再无人敢高声反驳。 方易收回凌厉目光,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不会强令各家无偿捐钱,愿意拿出粮草药材者,盟中登记在册,三年内所有烟雨盟管辖渡口,通行税减半,丐帮替你们在渡口防范,免去雇佣武者的佣金。不愿捐献的商家,可以赊借物资,待中原安定,优先清偿货款。”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加重:“但是底线摆在明面上。谁要是敢暗中输送铁器硝料资助淮西,不必等战火降临,等烟雨盟查出来后,我会亲自去拜访他。” 商会会长见识过他的伏龙掌,尽管再有怨言,也只能吞下。 方易搭在窗台的手骤然抓紧,任凭寒风吹刮他的脸,沉声警告:“我要的从不是各家倾尽家财。只望你们大难将至的时候,不要只盯着眼前那点账本银两,忘了何谓苍生,何谓家国,也不要忘了自己的祖辈是从哪里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