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唐渡像是触碰到什么禁忌般,后半句自动消音,谨慎地观察李岁聿的神情。 李岁聿叹道:“没关系。” “哎,失言失言!”唐渡自罚似的给自己嘴巴来了几巴掌,他又想到一件事,想调动李岁聿伤感的情绪,“你知道吗?嵩徽书院要开设武科,请江湖好手,去教弟子。毕竟这个世道,光读书也没用,节度使拥兵自重,江湖又乱,不掌握一门武学也难行走于世。你要是想把《李氏刀法》传下去,不如去那里教武?” 李岁聿心头一动,点头道:“我会考虑的。” “好了,兄弟,多的话也不说了。你在军营加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唐渡鼓励地拍拍他的胸膛,转身找个地铺躺下,懒懒道,“这辈子睡过最差的地方!” 李岁聿无奈笑笑,转头看向其他江湖人,问道:“你们呢,谁留下?” “我和柳佰留下。”汪岚举起手,另一只手拉了一把浑身不乐意的柳佰。 “又要白做事!算了,我是看在他们压根适应不了军营生活才揽下的。”柳佰慢悠悠地举起手,看向剩下归雁卫的目光含着指责意味,“陈青阳,等淮西平定,你得请我们吃一顿。” 陈青阳爽快应声,他转而看向李岁聿,饱含歉意道:“四爷,恕我无法留下,浣花剑派需要我。我们会在烟雨盟,守好后方安土。” 李岁聿点头。 “我和许破也留下。”李望舒也高高举起手,他看向锦衣少女,嘱咐道,“阿丹,你和夏侯大侠她们在安稳的地方等我们吧。” 阿丹担忧道:“你们万事小心,战场不是儿戏。” “行!等我上战场,杀敌千百,让那伙瞧不起我们的官兵看看!”李望舒叉着腰,轻哼一声。 “就我们五个。”李岁聿点了一遍人数,“剩下的人等将军放行后便先行离去。” “明白。” …… 转眼到孟秋,永安,裴府。 廊下残暑未褪,蝉鸣还在枝叶间聒噪不休。裴温立正坐在案前,翻看自淮西前线递来的卷宗,砚台里墨汁还泛着湿光。 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侍从垂手走到书斋门槛外,低声禀报。 “相公,林郎中在外求见。” 裴温立的笔尖微微一顿,从案中抬起头来。 他刚从衙署回来,一众官员也应该散衙回府。林让尘先去的不是府邸,而是来到裴府,绝非寻常拜访,必是有急事。 “速速请入。”裴温立合上手中卷宗,抬手示意侍从引路,又吩咐身侧僮仆,“备一盏凉茶。” 片刻后,林让尘掀帘而入。他尚未脱去青色公服,衣间犹带暑气。清丽秀雅的面庞上满是焦灼,几缕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 裴温立目光一扫,留意到他手上用力握紧的书信。 “这是?” 林让尘把皱巴巴的信递给他,面色不虞:“李常侍寄来的。” 裴温立大致看过,目光落在“李岁聿”三个字上,不禁失笑,打趣道:“看来,他把你的人拘了啊……” 林让尘已无暇耽搁。李朔把人扣在危机四伏的前线,看样子还要叫人上阵作战。自打接到这封信,他心中便一直悬着,时刻惴惴不安。 “相公,你何时赴郾城督战?我要随你一同前往淮西。” “我八月过去。”裴温立皱起眉头,“但是郾城与唐州相隔三百余里,中间尚有叛贼堡寨阻隔。李常侍营寨远在西线,并不毗邻此处。我坐镇郾城,只能统筹诸军调度,不能就近去往文城栅。” “你要是想去寻李岁聿,届时我给你行营公验,要么调拨一队卫士护送,绕道汝州走官军辖地西行;要么等候李常侍遣来的信使归队,你随他们一同奔赴唐州。” 林让尘感激道:“多谢相公。” 听到他的谢意,裴温立就猜到了他是等不及,要自己先行。 “无妨。”裴温立摆摆手,端起一盏茶,“军中粮草布帛开销浩大,各路报送账目纷乱,也需要你的帮助。到时候既要核验军需簿籍,又要登记安置流民降卒,得麻烦你了。” 林让尘淡淡道:“职责所在。” 裴温立喝了口茶,忽然问道:“那些监军宦官的证据收集完了吗?” “收集得差不多了。” “好,待我过些日子奏圣上。” …… 中秋当天,文城栅营寨稍减操练,上头犒赏酒肉,让他们在营帐小聚。 领酒肉的地方排上长队,人声喧闹,兵士挨挨挤挤。许破与李望舒上前,替其他三人一并领取份例,安安静静站在队尾排队。 “是那几个江湖人……” “看他们这样,瘦胳膊瘦腿的,真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让他们和我们一起训练。” “啧,可能拿他们探路的吧!” “……” 几句窃窃私语飘进耳中,他们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摆明了就是说给这二人听的。 “你们有本事……”李望舒气得抡拳,还没动手,就被许破连忙拦下。 许破劝道:“军营禁止私斗,算了算了!” 李望舒只好咽下怒火,正打算安安心心排队,一转头就看见两名身量壮实的老兵借着人群涌动,装作被旁人推搡,侧身便挤到他们身前,直接插在了队列里。 他当即眉峰一挑,向前踏出半步,就要开口诘问。 许破伸手,稳稳扣住他的小臂,微微摇头,目光沉静,示意他不要当众发难。此地人多眼杂,一旦起争执,反倒落得江湖人恃强逞凶的口舌。 前面插队的老兵回过头,斜眼扫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又不是在册的部曲,凑过来领军中犒赐,倒是来得勤快。” 李望舒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几番隐忍,终究忍无可忍,当即抬声回怼,两方就此吵作一团。 “不过一群草莽游民,也配领军中犒赐?真到沙场之上,怕是夜袭蔡州(中) “发生什么事了?” 清亮的声音穿透众士卒,两个维持秩序的士卒从人群中清出一条道路。 听到声音,李岁聿心头一跳,情不自禁地看过去。 “林郎中!”许破一下就认出走过来的人,高兴地喊道。 李望舒也一脸“救山来了”的惊喜感。 “郎中,此事并无大碍,不过几句口角争执罢了。”刚才挑衅的老兵抢先一步开口,有意想要将事态轻轻揭过,不愿把插队寻衅的事摆上台面。 许破见状,当即上前一步,朗声开口:“郎中,并非无事,刚刚是他们率先插队,还当众出言肆意讥讽我等,瞧不起我们这些江湖人。” “是么。”林让尘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垂眸的李岁聿,闻言,他转过头看向管纪律的兵士,“这还是军营吗,连插队也不管?” 此话一出,场中气氛一凝。 林让尘眉目微敛,虽未曾高声呵斥,周身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冷冷扫过那几名挑事的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