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闻玉猛地回头,身后的人都抬头,空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他也看不清远处的人。 一直在边上敲着的鼓声突然停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余音在空气里拖了一瞬,才彻底散去。四下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在瓦上的声音,佛母说,“娘娘已知众生苦。” 佛母站在坛前,双手合十,垂目片刻,仿佛在倾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回音。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怜悯,“水患非一日之怒,乃积怨所成。粮、肉、香火,皆是诚心。 要平息这场劫数,还需一具真正干净的身躯。娘娘要下凡,需借凡胎一用。此身受苦,万家得安” 话音刚落,人群就躁动起来,并未有恐惧,而是充满希冀的、仿佛生机勃发的,佛母的声音有些苍老,却威严又平静,“此前,已有善信自愿请缨。只是娘娘自有取舍,并非人人皆可承此福缘。” 她轻轻抬头,有个男人便从人群中往前挤,边上的人不自觉给他让出路来,佛母看着他,“娘娘验过,此女,生于水旺之时,命火不盛,魂轻而不散,正合承载之用。善信,可告诉兄弟姐妹圣女的姓名。” “玉娘!”男人叫道,跌跌撞撞地往前扑,手里的小孩用被褥抱着,抱得紧紧的,“张玉娘我家丫头!” 他蹒跚地挤到佛母跟前,猛地摔跪在神像下,脸色又白又红,嘴唇抖了抖,佛母低头,快速地看了一眼小孩子熟睡的脸,“娘娘借此身一用,待劫数平息,此女必入娘娘座下,享清福,不受凡尘疾苦。” 她转向众人,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 “这是替你们受难!是替你们的田地、替你们的父母、替你们的子女。” “此一人之身,换万家平安。” 这一句落下,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跪了下去,接着,是柳仙 有几种很传统的民间信仰,所谓的五家仙,即胡黄白灰柳,柳仙简单来说就是蛇。 古人容易把一些聪明的、比较大的蛇当做神仙,就构成民间的柳仙。有些蛇吃多了香火,会真得些灵性,会变成什么样的仙,却还要看人如何饲养。 和蛊毒有关的组织或者地方势力,会有供奉柳仙,对闻玉来说并不稀奇。蛇类对巫蛊从业人员来说是不得不接触的一环。 那些信徒很难搞,闻玉不想下死手,但是逼急了也管不了许多。一般人身手再好,面对数量压制也是非常乏力的,闻玉正想着如何脱身,突然不多时人群就突然顿住,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样发出很活人的尖叫声,蜂拥着朝门口逃窜。 在神像后面并非完全密封的墙,其后直通这座大宅的庭院,闻玉先是听见一种很沉闷的、拖长的摩擦声,然后从后面探出一个蛇头来,但与他养的蛇都不同。荧惑猛地拦到闻玉身前,退后了两步,但不敢再动。 这是一只蟒蛇,可能比他的大腿还要粗的一只网纹蟒。 飞天娘娘,飞龙娘娘,闻玉呼吸沉了沉,他们供奉的是柳仙,其实本质上是一只体型巨大的蟒蛇。闻玉暂时看不清它有多长,系统也不在,他摸到自己的腰间,他带了刀,也是之前系统给的,不知道能不能伤到这只蛇。 “王妃。”荧惑压低了声音,“你先——” “跑不掉的。”闻玉打断他,“武器带了吧。” “带了。” “我先把玉娘放到角落,你不要动,之后注意配合我。” 这特么是什么意思,荧惑真的要疯了,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杀了这条蛇吗,翠花都没有这蟒蛇的尾巴尖粗!他倒不是怕死,当暗卫的迟早有这一天的,但这是他们王妃啊! “这也是蛊蛇?那”那想必王妃的蛊能控制它—— “不是。”闻玉说,“纯种野蛇,只能硬打。这个体量,就算用蛊毒也得先硬打。”主要是蛊毒也是需要提前准备道具的,又不是魔法手一掐就有了,哪个杀千刀的会在出门前准备给一百公斤以上大蛇下蛊的量? 荧惑:“知道了。” 闻玉感觉到他很紧张了,想安抚他一下,只是时机不对。 他大概能感觉出来这条蛇算是什么东西,这玩意儿也没到真正的柳仙的地步,但比普通的蛇要聪明,这都是人供养出来的,现代其实也有这样东西,取毒腺残留、取蛇吞吐后吐出的“腐肉”、取尸体阴湿部位,都是巫蛊里最上好的材料。 人供养它,它为人提供材料与庇护,实在是很聪明。但闻玉从来不供奉这种东西。再有灵性也是动物,他不会让动物占据主导位。 辰星和镇星并不知前厅发生了什么,后院纵深,他们往内探查,一路都有许多人把守,本就前进不易;好不容易顺着抬放祭品的人摸到一个类似仓库的耳房,正找着有没有可突破的窗口,就陆陆续续有人跑过来,辰星本以为他们是换班,那些人却说着什么柳仙,说完便都走了。 镇星和他对视一眼,确认人都走了,径直落下来,进了库房,蔬菜作物堆在一起,大块的猪肉堆在一起,肉上头靠着麻袋,荤腥油腻的味道混着血腥味。 铁柱从辰星身上滑下来,慢慢盘旋到那麻袋上去。 “这麻袋里也是肉?” “提来的人说是牛肉。” 那怎么有些装着,有些就这么放着,辰星伸手提过一个,想仔细瞧瞧,这一提,手里就感觉不对了,里头像是微弱的抖了一下,也不是肉块那样规律的形状,镇星眼神一凝,过去摁住了袋子,又割开了捆住的封口。 袋子一抽,里头是一个女人。 活着,但没意识,看不出哪伤了,可能是喂了药,这里好几个麻袋,里头都是人,除了女人,还有一个看着十几来岁的青年。他们两个都不会医术,更不懂那些旁门的东西,镇星一比划,“往里走,再深处,必然还有东西。我看能不能把这几个人先扛出去。” 弄醒是不可能了,晕着还好办些,先扔出去回头再捡。 “这怎么没人守着?”辰星觉得这不大正常,怕前厅那出事;但他们暗卫之间本是有信号的,若是真有事,荧惑会发出信号叫他们,现在没有收到就是没有指令。 镇星:“你带着蛇往里探,若是里头都空了,我们回前厅。” 辰星点了点头,把那条盘在腕上的小蛇放回颈侧,蛇身贴着皮肤滑下去,几乎没声。 他提灯在前,一路留下印记,心里记下了整个地方的布局。再往里走,空气一下子沉了。 不再是潮湿的土味,而是一股混杂着油脂、陈血和药气的味道,压在喉咙里,呼吸都变得不顺。石道收窄,墙上零散嵌着些旧木桩,像是用来绑东西的,绳索却被割断了,断口发毛,显然不是新近的。 镇星很快顺着痕迹追过来,灯光晃过前方,石道尽头忽然开阔,像是凿出来的一间内室,地面铺着暗色的石板,中间摆着一座不高的祭台。 祭坛前却有个人。那是个中年女人,披着深色的袍子,发髻有些散,却并不狼狈。她背对着他们,正匆匆把什么东西塞进一只木匣里,听到脚步声,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来。 辰星看袍子,认出这应当是佛母,她看见他们,眼里没有惊慌,反倒像是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