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司莲正在指挥卸货,头没回,听完,嗯了一声,“湛川在那边?” “在。” “那行了。“她把手里的单子往旁边一递,抬头往诊棚的方向看了一眼,“谁要是在那边闹,拖过来跟我说。码头的活还干不干了,阮头家不在,事情还多着,一个个有这个闲工夫。”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声音往后飘,“散了,各干各的。” 这事闹得挺大,其实闻玉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被各种找茬了,不过,现下好像没他想得那么严重。如果只是单纯被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那闻玉倒是觉得没什么所谓。 阮湛川毕竟是阮平江的儿子,说白了这样的江湖就是一个靠个人威信慢慢联结起来的社会,阮湛川的一个表态比闻玉他们解释一万句都要有用,即便洗刷不了嫌疑,但至少儿子代表了老子的立场。 至于码头外面,开工就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无非是阮平江不在,主事的就变成了邓司莲。但是她往码头上一走,所有人自动给她让道,她表现得波澜不惊,压得下面的人也不敢乱动。 原本说两天就能放了阮平江出来,但是现在就不可能了,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了结的。那个瓮的来源,主要还是边月和地方官府在查,还不知道要多久,更何况边月现在最重要的不止是查谁投的瓮。 最重要的是抓闻玉。 闻玉:“嘿嘿。” 边月:“” “我还真有个人要你抓。”闻玉笑嘻嘻的,“最近我和王爷得到了一点儿消息。” “什么?” 闻玉贼兮兮地给了他一张纸条,然后又说,“哎,小温,你把那个糖拿过来。” 小温本来坐得远远的,很迷茫地抱了个盒子过来,里头是油纸包的东西,闻玉还挺高兴,“你来得正好。昨天晚上我跟小温做了甘草糖,你尝尝。” “啊?”边月愣了好一会儿,不是现在是这么轻松的时刻吗,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拿了一个吃,刚放进嘴里,五官就皱起来了,“这个” 闻玉笑得不行,“小温煎的水。这小子放甘草也没走称,煎得黑乎乎的。我还放了挺多糖,不顶用。” “我,我说了可以重新做的。”小温对此感到很不好意思,被闻玉调侃几句之后人就急得团团转,但闻玉对这个结果还挺满意的,昨天他还把这个糖分给明晏山吃。 真的很难吃,但是明晏山想到闻玉也亲手做了一部分,控制着表情强行吃完了。闻玉让边月抓了一把走,拿回去分给玉京秋吃。 甘草糖的配方是兰章写的,兰章反复强调了他的配方绝对没有问题,只是你们自己没仔细过称才搞成这样。不过本来也就是做着玩,小温要来这个,起初是想做给闻玉的。他说自己听到别人骂闻玉了,怕闻玉心里不高兴。 闻玉恰好碰见,也就跟他一起做,这会儿看着糖又觉得有点儿遗憾,“其实我本来是觉得,学医也挺辛苦,看你做糖,还当你对这个有兴趣,那去哪个糕点师傅那里进修一下,倒也是个好前程。” 小温问,“你们很需要糕点师傅吗?我不知道,我没有做过” 倒是也不缺,况且根据这次的表现,感觉孩子没有这方面的天赋。闻玉剥开那个糖纸,“你这几天,也少去兰章那里,学医的事情以后再说。若是那边起了冲突,你这小胳膊小腿应付不了的。” “哦”小温点头,“我不会添麻烦的。” “嗯。”闻玉叹了口气,又说,“其实你现在也不错,等你彻底好了,之后想干什么干什么。我就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有别的要做的事啊!” “但是,但是你现在这样不好吗?”小温很疑惑地歪头看着他,“有能做的事就很好你不想做了吗?” “那倒没有不想做,只是偶尔会感叹一下。等你自由之后,想过到底要干什么吗?” 小温想了想,说,“我能谋生就好了。如果你,你不想和他们一起的话,我可以陪你。我不会跟他们一起骂你的。” “码头的人骂我是情有可原,毕竟正经人谁看见蛊虫不怕啊。更何况他们老大还没救出来呢。” 小温抿唇,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闻玉也就笑笑。 ---------------------------------------- 部族 边月他们抓了一个人。 名义就是协助调查,暂时把人带走,就是很不起眼的一个小贩,其实边月也不知具体是因为什么,但这是闻玉和明晏山给信息,那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按理来说,审问也该有地方衙门的官员在旁,但闻玉要私下先行审过。况且,镇江衙门也就罢了,但此事一走正规流程审问必然惊动郑谦,边月现在对郑谦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信任,还是私下里先自己问过再说吧。 那人被押到了平码头来,借一借他们的地方,带来的人不多,也所幸边月一开始根本就没大张旗鼓地来,私下里码头的人倒也不知道他是钦差,不然在这个关头,他多半要被轰出去的。 他们找邓司莲要了个偏僻点儿的屋子,那个人被压着跪在地上,低着头,始终没有抬起来。 闻玉问了几句,他都不说话。 这一会儿边月就看出来此人确实不是普通小贩,他大概在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承认,死也不开口。 闻玉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主要是在想要不要动用一些特殊手段,一般来说不提倡,主要原因是官府的审问记录口供流程非常严格,闻玉也不敢随便用;但是现在,我特么自己都要被通缉了,也没别的官员盯着,搞点作奸犯科的手段应该没问题吧。 明晏山一直坐在角落里,突然走过来小声跟闻玉说,“他身上有蛊吗?” 这个需要这么小声讨论吗,闻玉很配合,也小声,“有一点儿味道,但感觉也算不上蛊师。应该是身边有,身上倒是还算干净。” 明晏山沉默了片刻,对那人说,“你是不是姓禚。” 那个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抬头很迅速地看了明晏山一眼,但是也没有应,只是又低下头。倒是闻玉很惊讶,又看向明晏山,“怎么,熟人?” 明晏山没有追着这个反应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人,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你记不记得,我有个皇兄。” “记得。” “先皇在位时,我朝与南疆边境有一支禚姓部族,世代以蛊术为业,从不与朝廷往来。后来夺嫡之时,皇兄四处寻找助力,找到了这一族,许以重诺,试图收拢。”明晏山说,“不过皇兄尚未有机会下手,此事便被揭露,先皇下旨,贬他为庶人,这一部族以谋逆定罪,满门抄斩。此事,我之前也和你提过。” 哦哟,闻玉抬了下眉。 “当年乃是某个皇弟揭发,是我带人前去东宫搜出的证物。他们族中用的符文,我见过,与那河中之瓮上的符文大致相同。” “啊。”闻玉一愣,又忍不住问,“你确定你皇兄真的死了?” “这个还是确定的。但是势力通常并非捆绑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还是低着头,但手按在地上,指节已经泛白了。 闻玉没有说话,边月也没有说话。 边月貌似在听,其实灵魂已经要飞走一半了,他在脑子里迅速地想奏折该如何写。本来河里下蛊就足够严重,现在竟然直接牵扯到了前朝的事,还是跟当年的废太子有关来的时候没说啊! “满门抄斩。”闻玉琢磨了一下,“那这是幸存者?” 明晏山:“灭不干净,很正常。” 这句话说完,室内又安静了。 那个人跪在地上,过了很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微微动了一下,闻玉哎了一声,立马过去一捏他的脸,嘎巴一声把下巴卸掉了。 有时候很矛盾,下巴脱臼的人就没办法紫砂,但是同样也没法说话,闻玉想了想还是说,“剩下的我来审吧。要不你带边月回避一下?” 边月刚想说什么,但是明晏山还真转身了,看了他一眼,“你来。” 边月感到一种无端的紧张,走出去了几步才问,“王爷,关于此人” “你觉得郑谦为什么要在漕河里下蛊?” 边月想了一下,“阻挠折色推行。漕运改制若成,他和他背后的人,这些年吃进去的东西,都要吐出来。” “对。”明晏山说,“但郑谦一个同知,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能力。漕运沿线,吃漕粮的人太多,各方利益总是相悖,皇上想于百姓有利,那就要在别处割肉。那些肉是谁的?” 边月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地方上有地方上的人,”明晏山说,“郑谦或许是其中之一,但即便是,郑谦也只是末端。漕运这条线,从南到北,从地方到京城,吃进去的东西,不是郑谦一个同知能护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