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一条命?”闻玉直接打断他,“这不是没死吗?沈大人,你也是年纪大了,看不清局势了。倘若我有这样不知廉耻没脸没皮的孩子,我就亲自掐死他。” 沈守中脸都白了一度,指着他“这”了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沈文舟涨红着脸,又去看明晏山。明晏山确实看着他,眼底连半点波澜也无,“本王倒不知道,留个形迹可疑的人在队尾看着,也能被你说成救命之恩。” 沈文舟猛地抬头,唇色更白了几分。 “至于垂怜?”他顿了顿,眸光压下来,像刀锋薄薄一掠,看得沈文舟心底发寒,明晏山有些厌烦他这副故作姿态的模样,“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嘴上说不敢,事却一件没少做。沈公子这一番退让,倒是比争还争得周全。先替自己认错,再替父亲脱身,顺便还要顾全本王的颜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跪在御前受审的是本王和本王的王妃,还要承你这份情。” 这话落下,明景桓像是终于听够了,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原本只是听闻几句闲话,朕还想着,若果真只是少年痴迷,也便罢了。如今看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到沈文舟身上,似笑非笑,“你倒不止是痴迷。” 沈文舟心头猛地一跳。 “沈文舟,朕再问你一句。你对皇兄,当真只是一片痴心,别无他意?” “臣……臣不敢有他意。” “是么。”明景桓点了点头,“那朕倒有些奇了。你既说当日受了皇兄恩情,后来是不是还往淮王府送过谢礼?” 这话问得很突兀,沈守中心里先是狠狠一沉。 沈文舟也明显怔了一下,才低声道,“是。” “送了什么?” “不过是些寻常药材、补品,并几件不值钱的小物件。”沈文舟说这话时,声音已明显虚了下去,“臣那时只是想着,王爷尚未回京,臣既受过恩,总该略尽心意。” 明景桓抬了下手,“拿来。” 王宏朗转身自一旁高几上的乌木匣中取出一只细长薄匣,双手捧着,缓步上前。 那匣子打开,里头是一个展开的小纸片,很旧的白纸,用黑墨画着交颈的鸟,还有难以辨识的字迹,沈守中只看了一眼,背脊便倏地窜起一层寒意。 “沈文舟。”明景桓让他们看过,才让王公公把匣子端回来,“你方才不是还说,自己不过一片真心,不敢坏婚事,不敢惊扰闻玉么?” “那你现在来告诉朕。”他伸手将那张纸拈起来,轻轻一抖,窸窣作响,在这安静得过了头的书房里,竟叫人无端生出一丝毛骨悚然来,“这又是什么东西?” 那张阿索,那张父亲给他的沈文舟嘴唇动了动,又立刻去看沈守中。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这是他原先想要用来蛊惑淮王的东西,父亲说了是宫里的人送来的,一定会有用,但是 沈守中只敢咬死说不知,沈文舟脑子里却一团乱麻,这东西入了王府,很早就被发现了,他甚至因此被绑架被威胁现在竟然在皇上手里。 这一旦被发现,必然是牵连整个家族的死罪,只是沈文舟一直以为至少不会有人交上去!之前绑架他的那个女人不是也想要么?如今都到皇帝手中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不,也未必就一定沈文舟手攥了攥,他不想死,至少他闹这一出,绝对不是为了找死的,口说无凭,谁又能说这一定是他沈文舟做的? “臣不知!”沈文舟立刻决定好了,“臣送过去的礼物中,必然没有这样的东西,臣怎有能力接触到这般邪物” 闻玉觉得这人嘴硬至此,还真是有点本事,“这不是你送到王府的谢礼么,难不成是凭空出现的?这可是王府管家翻出来的。” “我”沈文舟迟疑片刻,突然眼睛一亮,“不,这本身也不是只经过臣一人之手啊!自从臣将谢礼托付出去后就再也未关注过,想必后头的人也该一起彻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景桓倒是不知道有这一茬,“哦?你托付给了何人?” 沈文舟立刻喊,“边月!那时王府戒严,我知边大人和闻公子一向关系好,所以才托付给边大人代为转交就是不知边大人那边可否有什么异常?皇上,臣” 他说到一半,声音就逐渐低了,因为此时抬头,看见明景桓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目光分明不算如何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压得沈文舟心口一窒,方才那点仓促抓住的生机也像是一下子变得可笑起来。 半晌,明景桓才淡淡道,“说完了?” 沈文舟喉结滚了滚,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明景桓却也并不要他答,只将手中那张纸随意搁回案上,像是终于对这出拙劣得过了头的戏失了兴致。 “朕还当你今日闹到御前,是当真预备把命豁出去。”他语气不重,甚至有些懒散,“原来不是。甚至无趣。” 沈文舟抖了抖,但明景桓已经不再看他了,目光一转,径直落到旁边伏地不敢起身的沈守中身上,语气也随之缓了下来,甚至比方才更温和些,“沈卿。” “臣在。” “你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此一子,不忍看他送命么?那朕也给你一条路。” 这句话一出,沈守中猛地抬起头来,随即又意识到失仪,重重伏了回去,声音已隐隐发颤:“臣、臣但凭陛下吩咐” “别急着谢恩。朕给的路,未必好走。这张东西,是怎么来的,朕心里有数。”明景桓说,“从谁手里出去,经了谁的门路,又是被谁拿来,掺在谢礼里送进淮王府朕清楚,想来你更清楚。这些,朕既然今日拿得出来,就不是来听你们父子喊冤的。” 沈守中浑身发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一时连气都不敢多喘。 “你先前未必想明白了,不过今日回去之后,你可以仔细想想了。若是有司过问,说些什么,你应当明白。你也是朝中老人了,想来比你这个儿子更懂要如何为朕分忧,是不是?” 沈文舟听不大明白,但是沈守中能明白,只能重重叩首,声音发颤,“臣……明白。臣定当不负陛下体恤。” “嗯。”明景桓微微颔首,“沈文舟伤势未愈,情志失常,言行失度,回府后便安心养着,不宜再出门。至于你,教子无方,总不能没有处置。自今日起,在府闭门待过,手头差事暂且放下。退下吧。” ---------------------------------------- 朝会 天还未大亮,宫门已开。 钟鼓声自重檐深处层层传出,穿过甬道,压在晨雾之上。百官自午门入,按品秩鱼贯而行,今日是常朝,然而越近时辰,越能觉出气氛不同。许多人都听见风声了,三司连日会审,镇江一案已不再只是地方上的乱局,昨夜又有人连夜递帖奔走,显见是要出大事。 明晏山立在宗室亲王应立之处,神情淡淡,像与往常无异。他今日没有开口的意思,主要是来盯一下场合。 闻玉在偏殿候传,若朝中问及镇江巫蛊之事,再传闻玉入殿备对。 王宏朗领他在侧殿等候时,笑了笑,低声说,“今日早朝怕是不太平。” 闻玉也笑,“过去了就太平了。” “王妃说得是。” 闻玉没接话,自从明景桓那一句皇嫂叫出来之后,王公公也管他叫王妃了。你们真的蛮随性的。 殿门大开,百官入班,刘瑾照例侍立御前,一身内臣冠服,面容恭谨,手中捧着今日的章奏,他扫了一眼明晏山,后者自然看到了,但是也没搭理他。 朝仪毕,有几件寻常政务先行奏过,无非边地秋粮、工部修堤、礼部备婚期诸事,众臣一一回话,殿内气氛看似平静。直到片刻后,有人出班,俯身叩首,“臣刑部侍郎李崇文,有本奏。” 明景桓,“讲。” “镇江禚氏私蓄部曲、借巫蛊惑众、勾连地方官吏,兼涉漕粮亏空、军械流入民间诸事,钦差边月奉旨会同三司审理,至今已有月余。臣等反覆勘验人证、物证、账册、驿传文书、供词互校,现已查得脉络大略分明。此案牵连不止一郡一地,亦不止禚氏一门。臣请陛下敕令,彻查涉案朝臣,不得因其位重而缓,不得因其势盛而止。” 殿中一时寂静,明景桓问,“刑部所言,凭何而定?” “回皇上,镇江所获书信、暗账、军械来源、私兵口粮、漕运出入数目,已由三司分别核验。 郑谦等涉案人犯,前后供词虽有参差,然大体相合;禚氏内部往来文书,亦足以证明其与外朝官员有所勾连。更有若干奏报、驿递消息,外泄之速,不合常理。若非朝中有人接应,不至于此。” “臣附议!”立刻有人站出来,“三司会同审理,至今所据,绝非单凭口供。漕运账册前后缺漏处,与户部所存副本多有不合;镇江所获兵械,部分制式并非民间可得;私兵名册所记月饷更是问题重大。若止于地方首恶,则诸多关键皆无从解释。臣请穷治其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