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落,冯崇年嘴撇了一下,但也没顶嘴。等着父亲继续训斥,谁知冯廷献只是看着他,哼出一声,“我知道你不服。” 他说着,走到案边,提笔写了两行字,叫长随拿去账房支银子,随后把那张条子随手搁在桌上,转头看向冯崇年。 “你今日午后,以你自己的名义,去订一桌席面,再请一班戏。”他说,“地方我不拘你,园子、酒楼、楼馆都行,只要是你往日使得动、觉得肯卖你面子的地方,看你这事能不能办得顺当。别夹带我的官位去压人,看你的面子够不够用。” 冯崇年一怔,随即低声应了“是”。 他刚退出前厅,走到二门处,便见门房匆匆迎上来,“大公子,卢公子来了。” 冯崇年脚步一顿。 卢静安与他是同年,虽不是同榜最亲近的那几个,却也常在一处往来,平日诗会、宴席、馆中清谈,十次里总有六七次碰得着。此人性情比他圆融些,最会看场面,也因此与谁都不算坏。 这种时候他登门,来意其实不难猜。多半是听说了上午边月上门的事,来探一探风向。 冯崇年此刻心情本就恶劣,下意识便不想见,可转念一想,这事既然连卢静安都这么快听说了,想来外头该知道的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此时避而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卢静安会看眼色,一眼便看出他此刻心气不顺,又听说他正要出门办事,想了想,索性半打趣半认真道,“那我陪你走一趟吧。你眼下这脸色,若真独自出去,怕是和谁都说不好话。” 冯崇年此时本也憋着口气,无意与他多周旋,“那就一同。” 两人先去了城西那处临水园子。 那园子他们平日都去过几回,掌柜向来极会做人。谁知这一回听他要订晚席、要暖阁、还要配一班小戏,脸上的笑便有些发僵,话说得仍旧恭敬,却只推说暖阁已有人订下,后头几日也都排满了,不敢耽误冯公子的正事,劝他另择别处。 冯崇年脸色当场就沉了。卢静安在旁边听着,起初还不觉得如何,出门后才低声道,“这一家也就罢了,未必不是巧。” 冯崇年没接话,转头又去了冠绝一时,书画题咏最为权贵所重,京中士子若能得他评一句文章,往往引以为荣。若是惹得他不快,得他几句讥刺,比当街挨一顿骂传得还快。 冯崇年喉头微紧,半晌才勉强道,“柳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问个明白。” “收收脾气吧孩子。”柳鸣谦今日暂且不想写诗骂人,倒是有几分同情,他跟玉京秋算不上关系特别亲近,但也算自己人,还是了解一点,“你也是胆子大,我都不愿意得罪那个人,更何况他们做生意的。” 这话一落,楼下便更静了。掌柜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卢静安站在一旁,神色也彻底变了,最终也没等冯崇年缓过神来,行了个礼就匆匆告辞了。 ---------------------------------------- 秋月(6) 没过两日,冯廷献就带着儿子登门了。他心里知道要去哪,不是去边府,是去玉京秋府上。 冯崇年先前在外头碰了那一遭软钉子,又在枕流楼当着柳鸣谦和卢静安的面被轻轻点破,到这时候,心里那点不服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难堪与发紧。 可越到临门,那股紧张里又隐隐掺出几分别样的惶然。要是今日连门都进不去,也不知此事要怎么收场。 但他们没在门口等多久就被请进去了,厅中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临窗的长案上摊着几本册子,旁边还放着一只半开的漆匣,里头整整齐齐压着几张礼单和样册。边月坐在案侧,手里正翻着一本册簿,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玉京秋则倚在另一边,笑盈盈的。 客人来了,两个人自然也就站起来先行了个礼。 冯廷献还了礼,开口便道,“今日冒昧登门,是我教子无方,特来赔罪。” 边月没急着接话,只侧了侧身,示意二人坐。 冯廷献却并未立刻落座,只继续说,“先前席间,犬子狂妄失礼,出言轻薄,冒犯了玉公子,也折辱了二位的体面。今早边大人已亲自登门,给足了冯家颜面,我若还装聋作哑,未免太不知趣。”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身后的儿子,声音沉了下去,“还不向玉公子赔礼。” 冯崇年喉头一紧。 他来的路上其实已准备过该说什么,可真到了这一刻,站在边月与玉京秋面前,看见案上摊着的礼单和匣中压着的婚书样册,忽然觉得原先在腹中打好的那些词句都空泛得可笑。 半晌他才上前一步,“是我失言无状,借戏取笑,冒犯了玉公子,也冒犯了边大人。今日特来赔罪,还望二位宽宥。” 玉京秋看着他,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先抬手虚虚一让,“冯公子言重了,二位先坐吧。” 冯崇年看不出这是什么态度,等父亲示意自己坐了,才坐下。 玉京秋自己都没想好要拿什么态度。 说实话,他现在的心情好到爆炸。 边月这么平和的人,为了一出戏,直接杀上门去给自己讨说法,真是让人飘飘然啊。现下正看着边月专心致志地清点他们婚礼的事仪,更是如在云端。 但还是要敲打一番。所以他沉默的时候其实是在压平自己的嘴角。 “其实冯公子那几句,我倒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玉京秋语气仍旧和缓,“我从前是什么出身,自己心里很清楚,也不至于听不得旁人提。” 这些个人,总有最自以为拿得稳的那一点心思,无非就是认定玉京秋再怎样风光,旧日出身终究是他的难堪处。 但玉京秋其实不觉得难堪。倘若他在乎,当初做这个假户籍的时候就会多花点筹码,想办法说服明晏山给他直接办个良籍。但是他没有,因为乐籍最好办,玉京秋自己也觉得不值得花那么多功夫。 他确实因为这出戏不快,不是因为这人想侮辱他,是因为这人看轻了这场婚事,看轻了他与边月之间本该被郑重看待的东西。 “只是,我的身份是一码事,婚事是另一码事。旁的都罢了,若拿别人家的正经姻缘作谈资,未免轻慢了些。”玉京秋似笑非笑地看着过去,“冯公子,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