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指腹从那簪首上的祥云花纹擦过,上好的玉料也变得滞涩。 那夜以后,霍香再未被提审。不日,果如晏大人所言,拿到了官府的放良文书,从监牢出来。 她也是唯一一个幸免者。 被捕时,霍香一心只想出狱,如今真的重获自由,对着大亮的天光,不名一文的她一时又有些迷茫,不知前路如何。 时下已是九月中旬,肃杀味道初显,那太阳也蜷在天上云里,恹恹地洒下些辉,连府衙门口的石狮子也照不暖,聊胜于无而已。 霍香也不知是不是晏大人的好心,那夜之后,有郎中来给她看伤,不过当然是应付了事,连药也没用一副,以至于霍香身上的鞭伤还未大好,步子也显得有些笨重,独自走在熙攘的大街上。 突然,一个小孩子撞到她怀里,直把她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霍香忍不住冷嘶了一声。 “姐姐,”那小孩却似是专门来找她的,把一个蓝布包塞到她手里,还有一个荷包,“这个给你。” 这荷包,正是霍香缴纳给伴婆的,里头装着些散钱,那蓝布包里也是银子,而且分量压手。 霍香心中一惊,忙问:“谁让你给我的?” 小孩儿指着旁边角落,“那个小哥哥。说姐姐在堂上刚直不阿,让我给姐姐,还让姐姐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招惹上不三不四的人了。” 顺着小孩儿的指向看去,只见瘦长一个的远山站在墙根底下。他许是瞅见东西已交到她手上,转身便离去了。 青年步伐矫健,身影迅速消失于拐角,只剩下如织的人流从霍香眼前一个个晃过。 霍香怔然,暗暗掂量了一下手中。 少说也有百两,够她家五年口嚼。 是对她的嘉奖,补偿,还是封口? 如果她家里没个赌鬼娘,拿着这笔钱,或许还可以好好开始生活,现而今就算回去,想来也填不上那个窟窿,不过是重演一遍今天的戏码罢了。 她在扬州城,该如何托付呢? 霍香放眼望了望,四面高楼,流水马龙,喧嚷之声不绝于耳。人行其中,仿佛沙入海,泥落河。 富贵繁华如斯。 富贵繁华如斯,肯定有招工的地方吧?再不成学徒。她如今也算有一笔钱傍身,而且还不少,实不必终日忧心。 霍香想着,把荷包服帖揣进怀里,又将那蓝布袋绑结实了,先去了面摊,后去了医馆。 去面摊是为了饱餐一顿,去医馆却不是为了看伤,而是想问问需不需要人手。 她本想着自己好歹有点家传的医药底子,总比去旁的地方,比如那客栈酒楼端盘子,只要有力气,来得有优势。毕竟药典方剂,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诵的。 无奈何她是个姑娘,本就不受招工偏爱,何况是医馆药铺这种地方,兼之她又为孤身一人,大家只怕她身后有什么隐情,是以都只摆手说没有。 一直到天黑,霍香走遍了小半个扬州城,也没碰到一个慧眼识珠的。她想明天若还是如此,自己也许还是去酒楼端洗盘子为妙。至少大家会认同,女人适合端茶倒水。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个落脚的客栈。天色越来越暗了,路上的人迹也罕了。 霍香想着,信步转进一个街角。忽然,她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极沉稳,却似刻意压低过。此时人声渐消,方才显现出来,一直缀她后面。 霍香眼珠微微斜出一点,脑袋却不敢多动,也便什么都没瞧见。 霍香紧张地抿了抿唇,加快了步子。身后的脚步果然也跟着快了起来。她又放慢,那步子也变慢。 她一个弱女子,又身负巨款,不会被人盯上了吧…… 霍香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眼睛飞快扫着四周,却是一个路人也没有。一旦被捉住,她呼救都来不及。 霍香咬了咬唇,听到那脚步有越来越近的趋势,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了起来。 身后的男人紧着也追赶上去,不过两步,就从后按住霍香的肩膀。 “哪里跑!”他恶喝。 他辛苦跟踪一天,就是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干掉此女,岂料她一刻不歇停,又岂会容她跑脱? 霍香惊恐回头,看到男人几乎按碎她肩膀的手,那手背虎口处,赫然刺着“卫所”两个青字。 霍香心头一紧。 竟是……官府属兵…… 官府要对付她…… 霍香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包袱,臂间突然振出一股巨力,奋力一甩,便把包袱掼了出去,直抽到那人脸上。 一百两纹银的包袱,又借着旋转的力道,无异于一个铁锤砸下。牛高马大的男人当即痛呼了一声,连腰也再站不直,紧紧捂住自己的额头。 血从指缝流出。 霍香惊魂未定,提腿就要跑。 却被拉住包袱。 “你个……小娘们儿……”他斥,有气无力又满怀恼恨。 “放手!”霍香大骇,用力拔了几次,都夺不回,只怕他从剧痛中恢复拿住她,再顾不得其他,撒手就跑了出去。 可她,能去哪里? 官府的人要她的命,她能躲去哪里? 也许……有个地方…… 他们到底只能私下对付她,否则在狱中就该动手了。所以越是正大光明的地方,越能保护她的安全。 于是霍香一口气又跑回那熟悉的石狮子旁。 府衙正大门起更时便已关闭,此时不过悬着两盏黄皮灯笼,孤弱地照着。两只石狮的神情在昏黄的灯光下,也变得更威严阴森了,却宛如一剂什么镇静汤药,让霍香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稳下来。 霍香几近脱力地靠到石狮子边,双腿一点点软下去。 她再没有力气奔,再没有力气想,近乎呆怔地抱膝蹲到阴影里。 石料白日吸收的那点微薄热量早已散光,此时散发出浸浸的寒意。 凉风从四面八方而来。 忽然,鼻尖砸下一滴寒意。 接着是手背,头顶,绵绵密密。 秋季没有雷,于是雨水也显得冷漠无声,凄清孤寒,一缕缕往人身上落。 霍香收了收下巴,将整张脸埋进了膝盖。 雨越下越大。 将她整个冲刷,包裹,吞没…… 又于一瞬间停止。 头顶传来雨滴砸落纸伞的细密闷响。 霍香怔怔睁眼,一点点抬头,视线从那飞鹤衔桂的白佩一直掠上男人鼻尖,侧梁浅痣在昏暗的光线中也显得隐约。 “为什么在这里?”他问,声音如秋雨清冷,撑伞的手腕朝外稍微倾斜了点。 作者有话说: 是北方的小老鼠,不是南方的大耗子哈 严学兴的案子将近尾声,晏行止近日也在忙碌收尾之事,今日一早便去了盐使司衙门,至夜方归。 秋雨不期而至,在车顶砸出淅沥的轻响。 晏行止坐在车内闭目养神,直至听到远山说到了,方才睁眼,从马车上下来,又接过黄油伞撑起,往衙门里走。 忽然,晏行止余光扫见门口的石狮子,后面露出半片裙角,探出半寸素白的鞋头,似是有个女子蹲缩在角落。 大抵是秋雨过于凄冷,那鞋子又往里收了收,但因已瑟缩到极致,不过略动了动,还露出一点鞋尖。 晏行止偏了偏头,带着步子也迈了出去。 “公子?”一旁的远山才收好脚凳,见公子转了方向,疑惑地喊了一声,也跟上去看了看。 竟是那本应放良归家的女人,抱膝埋头蹲在阴影里。 女子浓密的头发分成了两束,简单用红绳扎着,垂在身前,露出一截脖子,此时已湿了个透,黏着几缕零碎的发丝。 她缓缓从膝间抬起头,亦是满面潮湿。时不时有水滴串子从发际沁出,沿着额角流下。 晏行止亦低着头,手中的伞因为重量往外倾出了些,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少女脚边砸出细碎的水花。 “为什么在这里?”晏行止问。 少女空洞的眉眼往下耷拉了些许,便生出了好些愁苦,声音也在这夜雨里浸得凄润:“那钱……被抢了……” “所以?” 所以? 霍香仰着头,睫毛上蓄的雨水倒流,蛰得她不住眨了两下眼,眼眶也有酸胀之意。 她来此的原因,真的是要借公府衙门的名头?没有丝毫别的希冀? 深更半夜,府衙大门早关了。追她的人既和衙门里的是一伙,就算她敲响登闻鼓,里头的人也可以装听不见。她来,不过是想着此人在此坐堂,他们不敢过分,听到鼓声也不会置若罔闻。 他撞了她会赔一袋钱,白日又偿她百两银,想来不是个绝情薄幸的,也不爱欠人人情。 “大人!”霍香骸内突然激生出一股哀怆,一把抓住青年的下摆,紧紧攥住,留下一道深暗的褶皱与湿痕,“追杀奴婢的,是卫所的人!还求大人垂怜,救奴婢一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