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并不知其中缘由,不过守着下人的本分,唇边勾起礼貌性的浅笑,屈膝回答:“回少夫人的话,奴婢名霍香。” “这名字倒好记,”陆梦赞道,“人也生得伶俐。往后我定不会亏待你。” 亏待,可不是对别人婢女说的词。 霍香听到,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心头不可抑制地浮起一些猜测,却不敢表露,赶忙咧得更开了些,“多谢少夫人夸赞。” 目送陆氏离开,霍香目光忍不住移向晏行止的屋子。 晏大人正站在窗前,好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霍香却连礼貌的笑也没来得及,他已面色凛然地从窗子边闪开。 次日十月望,正是水官的诞辰,相传水官会下凡为民众解除厄运,各大道场都会举行斋醮仪式,城中百姓也会携老扶幼地前往祈福,十分热闹。 刘氏夫妇便邀请了晏行止去三官庙祝祷玩耍,正好也求一个未来一帆风顺。 一行人乘车赶到时,庙前的街上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擦踵。庙里更是人挤人。正殿前设了道场,高台上铺着黄绸,香案上供着三牲果品。几个道士身着法衣,头戴玉冠,一边摇着铃铛,一边念念有词。信众则在外围的大铜炉前烧香作揖。 几人也依次进了香,便继续在庙内闲游闲逛。 霍香跟在后头,心中忍不住赞叹盛大。 她以往只逛过乡里的庙会,葫芦大点的地方,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集会。两侧竟然还有戏台,在演戏舞狮,锣鼓喧天。 “好!” 突然,台上手举绣球的人跳到了人堆里,金红色的狮子也跟着翻腾下来。人群一边喝彩鼓掌,一边潮水般往两边涌开让路。 “哎哎哎!”霍香被人流猛的挤了一下,往后踉跄了两步。 等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再回首,已不见晏大人等人的影子。 晏行止还在跟着刘氏夫妇继续往前。他一边听姐夫刘永安讲这庙和徐州城的历史典故,一边随口应着,视线不经意回头扫过,总觉得少了个人,再定睛一看,果然是不见了霍香。 “藿香呢?”晏行止问远山。 远山还在看热闹呢,闻言一愣,踮脚张望了一圈,却哪里见人。 “莫不是……还在刚才舞狮那儿?”远山推测。 “去找,”晏行止冷道,又转身向刘氏夫妇道歉,“姐姐姐夫见谅。集会人多,婢女走失了。” 陆梦也担心起来:“她初来乍到,要是走丢了,怕是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说罢,陆梦便吩咐了身边的侍从也分散出去找人,又对晏行止道:“咱们到后院去坐坐,别总站在这儿了。” 晏行止眉头微蹙,收回眺望的视线,在陆梦眉间停了停,淡淡嗯了一声。 另一头,霍香也在扯着嗓子喊:“远山大哥!晏公子!” 喉咙都要嘶哑,尽被嘈杂的人声吞没。 她也尝试了问旁人,从鼻梁上长痣的公子问到城里刘家,没一个人知道。 倒也不能怪晏大人姐夫家名头不够响亮,委实是大汉留下来的皇子皇孙太多,姓刘的遍地走,而她连主家的姓名和背景也不晓得,如何能问出来? 霍香心知这样不是办法,况且晏大人已有把她扔给陆氏的想法,丢了倒正合他的意了,都不必找她,她可不能一个劲瞎转。于是霍香索性蹲到了庙门口,想着做那守株待兔的狐狸。 南北两个门,一半概率。若是还不成,她就只能到时候去码头蹲了。霍香心想。 而远山他们哪里知道霍香这副柔转心肠,还在庙里打转,自是连人影也没瞧见。 眼见晌午将近,还没消息,一旁的陆梦劝晏行止先回去。 晏行止对着陆梦的视线,心中暗骂了一句麻烦,便让刘氏夫妇先行,自己也挤到了人堆里。 他想霍香人生地不熟,极有可能沿着来时的路走,便也原路搜找了一圈,却仍是不见,最后又折返庙里,竟是在后门的墙根底下看到她。 她一个人贴在墙边蹲着,手里还握着根枯树枝,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画着圈。 好像真是一个小孩子。 晏行止舌尖抵了抵齿根,正要上前把人拎起来,却见两个吊儿郎当的汉子围到霍香跟前,笑着问她:“小姑娘,你是不是跟家里人走丢了?” 男人并排的影子,高墙一样,投落到霍香身上,一个人的脚还踩到了霍香画的包子上。 霍香木然抬头,只见两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其中一个冲她抬了抬下巴,笑容有些假惺惺:“我刚听到有人在里面找人,是你吧?我带你去啊。” 霍香眨了眨眼,乖巧地笑了笑,手在地上撑了一把,缓缓站起身。 方才站定,霍香手一挥,就把握攥的尘往他们眼睛扔去,拔腿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啊!”两个男人哪里料到这一招,眼睛顿时被迷出了泪,狠力揉了几把,把腿追上去,“你个小妮子!” 霍香听到那恶狠狠的骂声,跑得更快了。 又撞见一堵墙。 正是鼻梁上长痣的晏大人! 青年亦眉头拢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一看就脸色很不善的样子。 他瞪了她一眼,紧着往前迈了一步,便挡到了她面前,冲追上来的两个男人问:“二位找我的婢女有事吗?” 这两人本就是拐人的,如今碰到人主家,又是个矜贵公子打扮,一身气派,哪里还敢说什么,干笑着就走了。 霍香站在晏大人身后,心想晏大人不愧是当官的,气势如虹。脸一冷,声一沉,身长九尺、腰阔十围的莽汉都要退避三舍。 他们搭讪也好歹修修胡子。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何况是他们那般凶神恶煞的。 霍香还没庆喜完,晏大人紧接着转过身来,继续那凛冽的一瞪,面色阴沉得掐出水来。 “你还小吗!”他训道,声音竟比之方才对那两个男人还严厉,“人生地不熟的乱跑,让一堆人找你?” 霍香被斥得一抖擞,下意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乱跑,可主人家哪有耐心听缘由,结果就是她添了麻烦,说了倒像顶嘴了,于是霍香乖顺闭了嘴,低头挨训。 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还挺嘹亮。 晏行止:“……” 霍香尴尬地抿嘴,偷偷抬眼,觑向面前表情几近凝滞的晏大人,又低下了头。 人家气成这样,她还有胃口吃东西,真该死啊。 晏行止本就不是一个喜欢骂斥的人,何况是对着个女人,更被那一声肚子叫弄得火气散泄。 他甚至觉得自己被呛了一下,一时竟有些语噎。 晏行止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还是冷的:“你没钱吗?” 霍香摇头。 她那点积蓄都留给家里了,他也没给她发月钱——如果她有的话。 晏行止闭眼叹气,随手掏下腰间的荷包,扔给了霍香。 霍香双手接住。荷包落手时,坠出几声甚为清脆的铜板撞击声。她惊喜地望向晏大人,虽他仍没什么表情,但也晓得这是让她去买吃食的意思。 霍香当即就去了包子摊,走一半又折返回来问:“公子,你想吃豆泥包子吗?” 下元节,按习俗要吃豆泥包子呢。 “我不吃。”晏行止脱口而出。 霍香讪讪一笑,心想也是,他看不看得上且不论,这会儿估计都气饱了,听语气就知道。 于是霍香只买了自己的份,把剩下的钱还给晏大人,晏大人也不要。 帮晏大人跑腿真好。 又或是准备把她扔下的补偿。 霍香跟着晏行止一起往回走,去和还在找人的远山汇合。霍香一边小口吃着豆泥包子,一边暗暗观察着身边四平八稳的晏大人,那分明的下颌好像也松懈了下来。 大抵是消了些气。 霍香手指在油纸上摩挲了几下,喉咙一挤,咽下了口里的包子,歉着声音道:“还请公子恕罪,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人太多。奴婢以后一定加倍谨慎,不给陆少夫人添麻烦。” 不是不给他添麻烦,而是不给陆氏。 晏行止脚步一顿,心头忽浮起一股被看穿的别扭,视线斜向霍香,声音也无意识放沉了:“什么?” 霍香抿唇低眉,做出一个勉强的笑,状似试探问:“公子不是要把奴婢留在徐州吗?” 作者有话说: 霍香: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 霍香还记得,晏大人当初对她说过,要带她回京,如今却逗留徐州。陆氏对她,也俨然一副主人家样子。 想来她马上就要被转赠出去,而且八成是晏大人主动促成此事的。 说句实话,霍香并不在意自己伺候的是晏大人还是盐大人,又到底是要去京城还是留在徐州。于她而言,都不过是主家和异乡。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