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晏行止马不停蹄回到家中。刚踏进攸宁居的大门,一身寒气还没抖落,便看见霍香蹲在角落里,面前一点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走过去,低头一看,惊奇问:“你大过年的,为什么在这儿烧纸?” 祭奠先人吗?这日子不太对吧? 霍香吓得手指一颤,碗没差点也脱手摔了。 她慌忙站起来,急急辩白:“奴婢没有烧纸——”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这可不就是在烧纸吗? 她又赶紧改口:“奴婢不是在给——” 一个“死”字都要从嘴里嘶出来了,霍香想到这个字也是正月大祭——正月真是忌讳一堆——舌头打了个弯,又道:“奴婢不是在给天上的人烧纸,奴婢只是想看看,这纸上的金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金不怕火炼,霍香猜这大概是真金子。晏大人肯定也不会用假货。 晏行止感觉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听了三遍,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那闪着金光的灰烬上,淡淡道:“金粉不值钱,这纸才值钱。” 金子按重量计,已碾成碎得不能再碎的粉,折算下来不过几文钱的事,而这澄心堂的纸,才是工艺超群的好物。她这简直是买椟还珠。 “啊?”出身穷苦人家的霍香自是不能理解纸比金子贵的道理,只能认为这是洛阳的纸。 她看着碗底的小片余烬,金粉稀稀落落凝不成形,纸也没了,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一场空的感觉。 晏行止抬手捏了捏眉心,眉间同样积着未睡好的倦色,问:“有没有吃的?” 从起来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喝,要饿死了。 霍香回过神来,忙搁下碗道:“奴婢去传膳。” 又突然想起来折返问:“还有饺子,公子要吃吗?” 晏行止想她对时令吃食真的很有一股在意,上回是豆泥包子,这回是饺子,淡声道:“随便。” 用完膳后,晏行止也躺下歇息了半晌。 此后七八日,晏府一直人来客往,宴席不断。 到了十五元夕,府里更是处处张灯结彩,还在花厅里摆了戏台子。 这戏班子原是府里养的,为了方便老夫人无聊时听上一曲。逢年过节或遇上什么重要日子,便会摆台开唱。 先有几个人扮了四大美人,轮番登场。尤其是那个演王昭君的,身披一件大红斗篷,怀抱一支象牙琵琶,立在灯影之中,艳得灼眼。 只听她启唇,嗓音清澈,像一脉溪水,婉转吟出一支《明妃曲》,换得满堂喝彩。 台下,晏行止远远坐着,也听得认真,眼神倏忽一飘,落到了旁边的人众里。霍香和双儿也挤在丫头堆里,对着戏台上指指点点。 后面又演了一出《天女撒花》,讲的是天女入珞珈山,见梵境胜景。 晏修齐歪在椅子上,似是听到其中的佛教典故想起来,忽然侧过身,隔着座儿凑近晏行止,状若不经意地开口:“年前听说三弟替祖母去了一趟大明寺?三弟不是很久不去了吗?” 晏行止目光仍落在戏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以前不过是忙而已。” 晏修齐“哦”了一声,嘴角浮起一点薄薄的笑意,又问:“那三弟可经过桐花巷?” 这话问得随意,声音也不高,周围锣鼓丝竹声响亮,旁人大约听不真切。 晏行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若是无事,自然不会经过。二哥也要引以为鉴才好,不然又要跪祠堂了。”晏行止说完,便整了衣袖起身,走到老夫人跟前低头说了几句话,随即又径直去向人堆里,精准将看热闹的霍香领了出来。 霍香还在为台上优伶鼓掌,似乎有点懵,晏行止说了一句“走了”,两人才一起从暖阁侧门出去。 晏修齐依旧歪在椅子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言下之意,若是经过,那就是特意有事了。若非心里门清,怎么一提就知道桐花巷。 这年过完,出了正月,也就没什么忌讳了。 晏修齐随意招了招手,示意长风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晏行止已经做到京城五品官,回家仍然要吃的。霍香问:“你怎么连口吃的也混不上?”晏行止:“至少要二品才能吃口热的。”霍香:“加油!”修改说明:删去了男主说自己官小的情节,改成了“碎碎平安”。因为查了点资料,不太符合现实(也显得男主太不行了)我估计了一下,大概过完这次晏修齐的剧情,再一个大剧情,两个人应该就睡一起了(真是一个漫长的破防过程) 元宵一散,彩灯撤下,红纸扫净,年也算过完了,各行各业又重新忙碌起来,晏行止也回到了衙门上值。 霍香原以为,晏大人升了官,又兼理户部的事——那可是帝国的钱袋子,日日与钱粮账册打交道,事务巨如山岳、杂如牛毛,不比翰林院里作文章之类的活计清贵悠闲,必然更加繁忙。晏大人又要做回她的白月光了!只有晚上相见的白月光! 不成想,晏大人只是前面几日辛劳了一阵,而后再没有年前时候的忙碌劲,每天回来得都很准时,约莫是黄昏时分。 也可能如邓公子所说,年前那是异常的忙? 霍香颇有点不甘心,有次服侍更衣便问了一嘴,假装是好奇关心的语气:“最近都不见公子晚归,是不忙了吗?” 晏行止平日也不少受亲友关切,但都是亲近之人,此时听她的话,心上泛起些说不清的波澜,目光从她娟秀的眉眼间扫过。 他顺势将手伸进她举起的衣服袖子里,道:“前段时间在熟悉事物,已经差不多理顺了。” 霍香点头,上前为之系扣子,心中微有遗憾,不过转念一想,还是勉强为晏大人高兴一下为妙,毕竟真猝死了,可就什么都不好了。 转眼便到了二月中旬,柳树已抽出薄薄嫩嫩一层黄色,但风还是料峭的。 霍香每天如常去拜见老夫人。这日,她正在和紫英说着话,忽见一个老嬷嬷领着一串丫头经过,似乎都是新进府的。 “这是干什么?”霍香不禁好奇问。 紫英也望了一眼,低声道:“大抵是送去筱梦轩的。前段时间,二公子打发了一批人,说是不懂规矩。连霞珠也赶了出去。” “筱梦轩?”霍香听到这个名字,掩唇笑了一下,泄出几分狭促。 这名字也太女气了。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哪位小姐的闺房呢。怎么晏老二喜欢女人,连住处的名字也要取成香闺一样? 紫英不明所以,偏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霍香按下笑意,又问,“那大公子住哪里?” 紫英答:“大公子也住西边,乔松院。” 霍香奇怪问:“这松也有了,竹也有了,怎么三公子住的地方叫‘攸宁居’?” 紫英道:“原也是叫‘倚梅阁’的,不过夫人嫌这名字太艳丽,就改了。” 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 这名字一股幽静气,又寄了大希望,是很符合陆氏的意趣。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分开了。 霍香正要回攸宁居,半路上,一个小丫头匆匆过来传话,说夫人叫她过去问话。 霍香心头一紧。 打从上回玉簪风波,陆氏再没找过她,还以为是就此歇停了,原来只是年节繁忙,无暇他顾,如今空闲下来,不知又要如何。 随意打杀下人,有违仁德,传出去也不好听。这世上的富贵人家苦就苦在还要维系一个好名声,不能名留青史,也不能遗臭万年,不然还能再放开些手脚享福。 霍香估摸着不至于太血腥,但还是难免心中惴惴,脚步也跟着沉了几分。 走着走着,道路愈发曲折偏僻了。 霍香对晏府的布局不说了如指掌,也看得出来不是往风华堂方向去,不由蹙起了眉,问:“不是去风华堂吗?” 小丫头头也不回,答得轻快:“夫人在荷风榭呢。” 听名字,像在水边。眼下时节,还带着早春的冷意,尤其是水畔,不晓得在那儿做什么。 她们赶到荷风榭,是一方独立的水榭,由一道朱栏游廊通入,三面临水。 碧沉沉的湖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幽静无波,周遭也是一点人声都没有。 小丫头推开门,里头亦是空无一人。陈设干干净净,只一面素色屏风,靠墙摆着一溜玫瑰色的椅子,仿佛一排静默的看客。 霍香早觉出不对劲,转身就要走,那小丫头已抢先一句退了出去,合上了门,严严实实,连一条缝也没留。 “藿香姑娘,”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慵懒中带着三分笑意,“坐啊。” 霍香整个人近乎僵直,一股寒意不可抑制地从脊骨窜上来。她不用回头,已然能够想象那双桃花眼在她身上慢慢打量的讨厌视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