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也不管霍香同不同意,便拉着她往巷子里走。 霍香轻轻挣了一下袖子,没挣开,便也不挣了,由她带路。 大抵是做了长久寻人的打算,孙金花在老巷口租了一间很不起眼的屋子。空间逼仄,昏暗无光,弥漫着一股木质家具的霉味。 孙金花随意擦了擦长凳,示意霍香坐,又倒了茶,状似抱怨道:“这京城的房子可真不便宜。就这么间破屋子,一个月竟要这个数!” 她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霍香没看她,低头望着茶汤,也不知是泡了太久还是光线不好,一片暗黄,没伸手碰。 “你看……”又听孙金花试探问,“我什么时候跟你去晏家?” “去晏家?”霍香眉毛猛的跳了跳,差点被气笑,“我只是他们家一个下人而已,你以为是什么主子小姐,带你去晏家?你觉得他们知道你嗜赌成性,是留下你的可能性大,还是连我一并赶出去的可能性大?” 孙金花被这一连串的反问噎住,怔了一怔,又急急问:“那你娘怎么办?” “我管你怎么办。”霍香冷漠道。 孙金花拧眉,有点想发火又不敢发火的忍耐。她压低声音,透出几分哀求和责怪:“香香啊,你不能这样,我拉扯你长这么大不容易……” “当初不是已经说过这话了吗?”霍香立即打断,“十七年生养之恩,换五十两银子。早已两清。” 她接着道:“你也别想着我养你。我一月就五百文。你如今也晓得了,京城米贵,居来不易。我自己尚且活得捉襟见肘,没那个余钱也没那个本事养你。你趁早回扬州去!” 孙金花抿紧了唇,斟酌问:“那要不然,你求求你老爷?” 霍香眼皮跳了跳。 孙金花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兀自往下说:“他在扬州都能派人照应我们,没道理到了京城就不管了。再不济,让我去府里做个管事的妈子也行。我洗衣做饭打扫什么都能干,不白吃他的……” “我求老爷?”霍香霍然站起来,“你也晓得他是老爷?你要我怎么求他?同他睡觉?那你怎么不自己去卖!” 孙金花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抖着手指她,“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霍香却逼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怎么说话的?你又是怎么说话的?打从见面,你问了一句我好吗?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霍香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心都要挖出来: “我差点死在牢里!死在扬州!” 而她呢,竟然拿着卖女儿的钱,转头去赌。 若说当初卖女是走投无路,这又算什么? 五十两银子,是一个端茶倒水丫头的身价吗?不就是把她卖去伺候男人吗? 但凡她对她这个女儿有一点心疼,一点愧疚,就该在扬州安心过自己清贫却安生的日子,而不是大老远跑来打扰她,想方设法要她带她进晏府。 她竟然还想当个管事的妈子。还说得好听,什么都能干,进了那个门,八成就要仗着女儿是主子身边的红人,开始作威作福。 孙金花默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霍香直起腰身,目光又恢复了漠然,“京城之大,总有活干。你能活就活,活不下去就滚。” 说罢,她再不想待下去,转身就走,到门口又顿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敢来晏家找我,就一起死在外面!” 哐! 门猛的一带,撞出一声巨响。 “香香!” 孙金花吓得一抖擞,赶忙追上去,却只见汹涌的人潮,哪里还有霍香半片衣角。 忽然,一个青衫男子行到她面前。 霍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攸宁居的,只是凭借身体的记忆。 一进门,那些托她带东西的丫头嬷嬷们便拥了过来,却见她两手空空,不由愣了一下。 霍香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无力地笑了一下,“抱歉,路上出了点事,就没来得及……下回我给你们免费带。” 如今霍香是公子身边唯一的枕边人,众人哪敢为难她,纷纷摇头说无事,还关心问她发生了什么,怎么失魂落魄的? 霍香无心应付,也无法相告,只道了一句“没事”,便穿过众人回了房。 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闭出一方静谧。 霍香缓缓走进里间,什么事也不想做,就呆呆坐在炕榻边,双眼望着虚空里某个点,背脊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风揉皱的草。 晏行止回来时,就看到泥塑一般的霍香。 低头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起,一动不动。 “怎么了?”晏行止走过去问。 霍香恍然回神,抬起头来,笑着摇了摇头,淡然道:“没什么……在想给公子的礼物呢。” 晏行止心里却没多少喜意。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她这笑意似乎太薄,像一层随时会碎掉的冰。 他心里同样搁着事。 上午,扬州又传来消息,已沿着附近村镇一路查访,还是没有找到霍母的下落。 此前,晏行止一直犹豫是否要相告,实则还有一层自私的考虑——他曾经信誓旦旦承诺照顾她双亲,如今却有一人下落不明,实在无法交待。 可事关重大,他不可能永远瞒着她。 晏行止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不要太激动。” “什么?” “我收到消息……”晏行止微不可察叹出口气,缓声道,“你父亲……月前去世了……” 晏行止的目光始终定在她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 她眼里却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很轻微地点了点头,“哦。” 仿佛如此已经耗尽她的力气,更不用担心激动。 晏行止愣了一下,不想她对双亲的态度这般冷淡。 霍香看着男人愣住的表情,嘴唇微微张了张。 若是一天前得知这个消息,霍香大抵还会悲痛一会儿,如今心里全是孙金花的事。 她理智上知道,自己其实不该告诉晏行止。她也忘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习惯向人求助,更不习惯袒露。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倾诉,想要依靠。 她真的,有点累了。 “我娘来京城找我了,”霍香开口,动作比意识先行,声音很轻,“她已经告诉我了。” 晏行止愕然,“你娘来京城了?在哪里?” “在京城老巷那边租了个小屋住着,”霍香眉头微弱地蹙起,隐着一层无助的依赖,“公子,你能想个办法,把她遣送回扬州吗?” 作者有话说: 远、离、赌、毒(超认真!) 晏行止上次见到这个表情的霍香,好像是在他给她家书时,她说着不要不要。 这次更有一种动摇的惶恐。 晏行止并没有立即回答,出于一种对事态的掌握,也总要了解清楚情况才能对症下药,问:“她来找你做什么?要钱吗?” “差不多吧……”霍香嗫嚅回答。 她并不相信孙金花口中关于亲情的部分。大抵就像“狼来了”故事里的村民,已经失去了信任的能力。 她眸子一闪,又猛然伸手,紧紧抓住晏行止的袖子,道:“公子,你不要给她钱!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这回给她,她下回还会再来要的!” 哪怕于晏家而言,这些可能不过九牛一毛,她也不想靠着这层关系,给孙金花钱。 可是不拿到切实的好处,孙金花又怎么会离开…… 怎么会离开…… 霍香想到,身体也颤抖起来。 “藿香,”晏行止按住她的肩膀,沉着的,声音也有一种穿透的力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忧惧。” 于晏行止而言,凡是有头绪、能解套的问题,都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只是一个麻烦亲戚找上门而已。 他更惊诧的,是孙氏的胆量。 本朝规定,平民出行,需开具路引,必会在官府留档,但扬州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证明她是另辟蹊径。如此孤身一人,一路从扬州到京城,胆魄和毅力都可见一斑。 这点,母女倒是挺相似的。 霍香定定地望着男人墨色的眼睛,那掌心的温度也透过单薄的衣衫丝丝缕缕渗了进来,镇定了些许,眉头却无法舒展:“可我……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这是关心则乱,”晏行止道,手掌轻微用力,将她压向自己,“我会想办法的。” 霍香顺势靠到了男人腰上。 劲瘦有力,衣间透出一缕名贵的兰泽香,幽微而安宁。 面前之人,无疑是个可堪依靠的男人。家世清要,少年成名,文武兼修,又是帝王幸臣,性子也内敛尽责,像一株沉默的乔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