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念一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猛地收住话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抱歉,我多言了。” 霍香摇头,“没事。罗大哥和陈将军为国尽瘁,一定要保重。” 罗念一点头,收起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翻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陛下体恤,让我们休整一番再出发。将军的意思是,让我先去江西,安排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在霍香脸上停住,“你既然是被他强带回来的,还准备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自打在巷子口挂起那面“义诊”的幡旌,院门也不再常闭,总是半敞着,以示欢迎,免得病人来了,反吃一个闭门羹。 晏行止回来时,两片门扇就那样大剌剌地敞着,一眼便看到流云杵在西厢房门口,活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厢房门帘则是紧闭的。 晏行止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点浅淡的笑,缓步走了过去,问:“怎么站在外面吹风,你们终于开张了?” 流云闻声回头,表情有点微妙。 一是为晏行止回来的时辰。大抵无家无室的人总是一身轻,似乎也更热衷立业。以往晏行止总在衙门里忙,常常夜深了才回来,如今是能早归便早归了。 二是为里头人的身份。 流云拱起手,也不晓得算不算开张,眼神下意识往门帘瞟了一下,声音也含糊了:“回公子的话,罗……” 话未说完,西厢房的帘子掀开,冲出来一股暖意。 率先走出来的是个男人。肩背挺括,肤色黝黑,穿着一身墨绿的便服,不是罗念一是谁? 霍香随后也跟出来,脸上还挂着一抹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笑意,软软融融的,像冬日炉火边烘烤的糖橘。 晏行止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便如凛冬的水面,霎时冻住。还冻得不甚规整,留着裂隙,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眼里方才那一点暖光也倏然熄灭,只剩下两粒冷沉沉的黑。 才出来的罗念一抬头,看到下值回来的晏行止,也愣了一下。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接。 略久。 罗念一先抱了拳,微笑道:“晏大人,打搅了。我听说这里有义诊,便来看看。大人莫要见怪。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晏行止回应,便侧身擦着晏行止的肩膀往外走。 “罗大哥,慢走。”霍香跟着往外迈了一步,要送。 经过晏行止身边时,她胳膊被猛地勾住,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一双腿便再迈不出去分毫。 与此同时,身边的晏行止偏过头,给远山递了一个眼色,冷声吩咐:“远山,送客。” “不必了。”罗念一也不领情,自顾自就出了大门。 “关门!”晏行止一见那道黢黑的背影消失,便交代下去,紧着拉住霍香的胳膊,正是那时挽住一直没松的,径直带进正房。 男人的步子比平时快上许多,霍香几乎是被他半拽着往前走,踉跄了小半步才跟上他的步伐。 一进门,他左右开弓,反手捞起两扇门扉,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门格子上糊的纸也簌簌抖了一下。 “他怎么来了?”他转过身来面对她,冷声质问。 “看病啊。”霍香云淡风轻道。 晏行止冷笑,宛如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短促又锋利:“他穷到这份上,要义诊?还偏巧找到你这招牌没挂出去几天的神医身上?” 这院子缩在巷子尽头,犄角旮旯,委实不是做生意的地段。招牌挂出去这么几天,莫说病人,连只路过的野猫都没多瞧一眼。头一个上门的,偏偏就是罗念一。 当他死了吗? 那姓罗的也是,当值期间不在衙门里好好待着,还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来找一个女医看诊。不晓得男女有别吗? 竟还笑得出来?显自己牙白吗? 若非他们已然接了去江西的调令,少不得要被御史言官参奏,正业不务,行为不检。 霍香听他口口声声已经认定,也不答了。 “说话。”晏行止向前逼近了半步。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被压得很近,近到霍香能看清他下颌线上微微绷紧的肌肉。他身上的官服未褪,绯艳明烈,仿佛也蕴着磅礴的热量,传递过来。 霍香频频后退,晓得面前之人最是个难糊弄的主,又思及这段日子但凡有人见到她,头一句话总要问“不是死了吗”,于是也道:“好歹是旧相识,也是同乡,他以为我死了,来看看我。” “可我从没和他说过你的事,”晏行止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他倒是清楚你是生是死?” 他微微俯下身,视线从上方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你又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和他拜了把子,结了金兰,‘哥哥妹妹’地称呼?” 又补了一句:“你对得起你亡夫吗?” 罗念一和亡夫,她总得挑出来否定。 霍香也真奇怪,为什么晏行止比她还爱拿她“亡夫”说事,难道不是她用来气他的吗? 霍香更不喜欢他将这些关系说得暧昧,警告地喊了一声:“晏行止。” 晏行止嘴角轻轻扯了扯,“你倒是会连名带姓地叫我?” 再生疏一点,便是叫大人,像叫柴达那样,恭恭敬敬,不远不近。 霍香最烦晏行止这种步步紧逼的劲儿,一烦便想气他。 她便很如他所愿地翘起嘴角,弧度弯得有些腻人,声音更是清脆得像敲碎一块薄冰,改口唤:“晏大人。” 晏行止:“……” 晏行止被她噎得胸口一窒。 他望着她,眼中有怒,有戾,好像还有点憋屈,死死压着,就像暴雨前的乌云沉霭,随时要泼下来。 忽然,他抬手,掐住她的腰,往上一拎,就把她提到了半空。下一瞬,霍香的臀下便触到了一片冰凉坚硬的桌案。 双腿正好卡在他腰侧。 霍香被凉得一激灵,下意识伸手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上,隔着衣料触到底下紧实的肌理,果然在微微发烫,“你别乱来!” 但又想到他连那种不害臊的事都做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白日宣淫大抵也不过的事,但在桌上未免有些冷硬。 霍香本没抱什么希望,他手臂上的力道竟真的松了半分。 却只是一点。 霍香本要下地,却被他半途稳稳架住,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屁股刚好坐着一点边缘,脚尖又将点未点地擦着地面,蜻蜓点水一般,两边都不好施力。 霍香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了,全凭他的力气悬着。 霍香搡了他一把。 没推动。 霍香无法,喊了一声:“大哥。” 同样两个字,却多了几分江湖草莽气。刘关张桃园结义,约摸也就是这种喊法了。 晏行止眉头动了一下,手上仍旧半点没松,问:“你当初离开京城,是不是得了罗念一的助力?” 甚至她假死,是不是也和那姓罗的脱不了干系?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生死? 霍香见晏行止没有放过的意思,手掌向后,自己撑了一下桌沿,往上挪了半寸,又坐回了桌面上,姿势终于从容了些。 霍香当然不可能出卖罗念一,道:“我是和三娘走的,你去问问便知了。” 晏行止沉默了几息,没有再追问,话头一转,道:“过几天,你跟我去见宜太妃。” 霍香一愣,这话题转得太快,“见宜太妃做什么?” “她会让她的妹妹,忠义侯夫人,认你为女,然后为你我赐婚。”晏行止不咸不淡解释。 霍香默言。 屋子忽然安静下去,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炭火的爆声。 “太妃……”霍香斟酌问,“怎么会突然收我为女?” “你当初帮了忠义侯夫人的孙女喜儿,她一直念着这个事。”晏行止道。 霍香忍住没翻白眼,“这点事,也值得记这么多日子?那怎么之前不见提起?不说认我为女,赏赐总是可以给的吧?” 她直直望着他,要一个答案。 晏行止只能和盘托出:“我当年帮太妃回宫,向她求的恩典。” 本来两年前就该兑现的事情。只能说好事多磨,现在也行,就当她为她娘孙氏守孝了。她曾经的身份一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语气云淡风轻,像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其中的牵扯却不小,绝非一个“帮”字能囊括。 霍香眉头微微蹙起,“你不该这样。旁人会说你攀附皇恩。” 古来为臣者,莫不图一个青史留名,清誉晓世。他作为清流,当不偏不倚、直言君过,却主动求娶皇室义亲,或多或少会惹来非议,被指为谄媚幸进之臣,辱没斯文。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并不是仕途正举。 晏行止却道:“我本就是皇帝的臣子、皇帝的党羽,有何攀附之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