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笑意更浓,从她怀里抽出那本万民书,随手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的红手印,一页又一页。 他“啪”一声合上,轻蔑地一笑:“就凭你一个婢女,也想翻盘?简直是蚍蜉撼树。” 他拿册子抬起霍香的下巴,“你要是愿意出面作证,揭露一些晏行止的罪行,我倒是可以放了你。” “比如呢?”霍香问。 “比如,”章衡道,“你和他在扬州那些事……”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咚! 雷声一般,沉沉地穿过整座京城。 章衡脸上的笑僵住,慢慢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正是宫城方向。 是登闻鼓的声音。 “怎么会……”他喃喃念道。 “大、大人!” 一个皂衣小吏跌跌撞撞从街那头跑来,连帽子都跑歪了,急声道:“午门那边,聚集了一堆百姓,还有两个役夫,跪着爬到了登闻鼓前!” 午门前,不知是谁,引来了一堆百姓围观。两个役夫,一左一右,高高捧着一册万民书,封皮上“饶州万民陈情书”几个大字,喊着“饶州请命”“万民请命”。 前有百姓围观,后有皇帝听政,数百双眼睛盯着,没人敢大动干戈,更没人敢当众把这几个人从登闻鼓前拖走。 章衡脸色铁青,瞪着霍香。 竟是调虎离山,拖延时间! 霍香凝着他,不紧不慢道:“章大人,你自恃占尽良机,却不知饶县百姓之多,何止一本万民书。你拿到的,不过是其中一册而已。请命进京的,也从来也不止我一人!” 她故意提前放出消息,一是为了让章衡先入为主,全力追捕他,引开人手;二是为了让百姓闻讯聚集,让众目睽睽成为最大的屏障,在满城百姓、皇帝太后的注目下,堂堂正正敲响登闻鼓。 何谓之蚍蜉撼树。 此即是蚍蜉撼树。 作者有话说: 论重要文件副本的重要性。水平有限,只能写成这样了,给大家补红包吧~200个,20晋江币,70订阅率,本章节下任意分数评论即可(发个小表情就好)。说明:不是要大家夸夸夸,不允许批评的意思。 “请命进京的,从来也不止我一人!” 她一字一顿道,眼睛瞪着,有一股狠戾,却又带着笑意。 无异于一个个耳光,抽到章衡脸上。 章衡眼底杀意一闪,手已经高高扬起。 “汪!” 一声凶恶的犬吠响起,便有一条黄狗狂风一样从街角窜出来,一口咬住章衡的衣服,往后拖拽,嘴里还发出威慑的声音。 “畜生!”章衡就要踹。 “章大人,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如此不顾仪态?”一个沉稳的女声适时从人墙后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宜太妃缓缓行来,身后跟着几名嬷嬷,还有流云。 小黄正是流云牵来的,为了紧紧跟住霍香。 宜太妃眼神示意了一下,流云了然点头,轻声喊了句“小黄”,黄狗这才松了口中的衣摆。 章衡目光沉了沉,却不得不收敛神色,侧身施礼:“参见太妃。” 宜太妃含笑问:“章大人这么大阵仗,是做什么?” 章衡道:“太妃有所不知,此女当街奔驰,惊扰百姓,依律抓她。” 宜太妃道:“章大人带着十数人追一个弱女子,换作本宫,也是要跑的。” 章衡面上挂不住,道:“京城维安,下官不可不慎。” 宜太妃道:“章大人大抵是弄错了,此人是在饶州水患中医治百姓的大夫,有功于国家,怎会是歹人?饶州百姓敲响了登闻鼓,不日大概就要传诏她。若有什么闪失,章大人担得起吗?” 说罢,也不等章衡开口,已经沉声下令:“还不快放开!” 四周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章衡知道此时不能硬来,咬了咬牙,抬手示意放人,拂袖而去。 霍香被甩了出去,冷嘶了一声,死死捂住右手肩膀。 宜太妃关心问:“你手怎么了?” 霍香低头,额上已沁出冷汗:“胳膊……可能脱臼了。” 他们用了死劲,反扭着她的胳膊,刚才那一甩,关节直接滑出来了。 宜太妃神色微变,立刻吩咐身边人:“带她去医馆,好生医治。” 霍香却不肯先走,急着问:“太妃,他们那边怎么样?” 宜太妃道:“剩下的事,不是你能决定的了。你已经把最重那块的石头,压上去了。” 那日,宜太妃传话霍香去敲登闻鼓,并非敷衍。她在午门附近安排了接应。只是这接应只管后半程,前半程须得靠她自己穿过朝天门。若她连门都过不了,那鼓声就不会响。 登闻鼓面径五尺,他们庄稼人又使足了力气,每一锤下去,都轰出雷霆一般的声响,足以震诧整个京城。 牢中,晏行止靠着墙浅眠,猛然睁眼,望向牢门外。 他好像听到了一阵极沉极闷的响动。 却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 邓游尘并不能时长前来探监,杜正也被调走了——他猜是自己写信的事走漏了风声。外界的消息至此断了个干净。 他只能指望邓游尘说动邓太后了。 他心中更有一股忧虑,不晓得邓游尘找到霍香没有?可曾将她安全送出京城? 他更怕,霍香表面应着,一转身又偷摸回来。 她的小伎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虚与委蛇起来,他也不知中过几次招了。 也真是可笑,他自己身陷囹圄,如履薄冰,不担心自己的脑袋,倒操心外面的人。 晏行止揉了揉额心。 忽然,监狱的铁门轰然打开,一道亮光猛地射入,将满室阴闭劈成两半。 晏行止眯起眼,朝光亮处望去。 一个身披斗篷的少年缓步进来。那斗篷虽是暗色,也看得出做工精细,而且极大,连头脸都遮得严实,只隐隐看出身形瘦弱,像一截新竹,风一吹便要倒。 他一抬手,狱中当差的人全都垂下头,潮水般退了出去。 他一步一步走到晏行止牢门前,停住。 晏行止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兜帽底下,有一道目光正静静地打量自己。 “晏行止?”声音极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晏行止心头一震,已猜到来人身份。他缓缓起身,揭起衣摆,郑重跪下:“罪臣晏行止,参见陛下。” 少帝没有叫他起来,只道:“你自称罪臣,是已经认罪?狂悖犯上,抗旨不遵,目无君主,以饶州安危,沽名钓誉,是也不是?” 晏行止伏在地上,道:“罪臣确实抗旨有罪,却非目无君上,更非沽名钓誉。 “罪臣身为饶州知府,若贸然毁堤,百万田宅尽没,灾民流徙,怨声载道。堤存,不仅能保饶州百姓,更可为下游争取半日之功。洪水无常,瞬息万变,若能挺过洪峰,或能渡尽劫波,保得两全。 “沽名者,求身后之名。罪臣当时站在堤上,和陈将军,以及合府百姓一起救灾,都未想及身后。若真要说沽名钓誉,那也是为朝廷钓誉。” 少帝笑了一声:“好一个为朝廷钓誉。你可曾想过,万一水淹南直隶,会有多大的后果?你是欺朕年幼,登基日短,威信不足,才这么自行其是。” 晏行止抬起头:“臣所为,乃尽力保堤,非弃下游不顾。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老子亦有言:‘圣人无恒心,以百姓之心为心。’百姓社稷安宁,天子自然威重。太祖皇帝亦是布衣出身,无人敢轻,正是体悟人间疾苦。 “此次饶州之事,非臣一人之能,万民同心,将士用命,才是朝廷之幸。” 少帝久久没有回应,似有所思,问:“朕若要杀了你,你可有怨言?” 晏行止沉默片刻,垂首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非独天下百姓是陛下的子民,罪臣亦是陛下的子民。” 这是正话反说,提醒君主爱民。 少帝轻笑,忽然道:“朕想起当年,也是水灾。朕去拜访皇兄,皇兄说你是一把利剑,果然不假。” 晏行止忙道:“先帝谬赞。罪臣不过是一柄钝刀而已,为陛下斩除民瘼。” 剑有双刃,一面朝外,一面朝里。刀只有刃和背。 少帝没再说话,从容转身,宽大的斗篷扫过,惊起狱中的灰尘,在光亮里飞舞。 监狱铁门重新合上,光亮一点一点被吞没。 晏行止仍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想到,最终等来的不是太后的人,而是这位登基不久的少年天子。 这位少帝完全不像做豫王时那般悄无声息,朝中几乎无人将他放在眼里,相反很有城府。比之先帝,更有一股蛰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