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叔的家藏在竹林深处,他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位傩戏的传承人,老屋里挂着各式各样的傩面。 狰狞的、慈祥的、滑稽的。 红的、黑的、金的。 他带禾穗到屋后,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给她沏了杯茶。 周围,竹林幽幽,阿七叔对禾穗说:“我每天早晚呐,都想来这儿坐坐,这后头是片林子,听听风过竹叶的声,‘沙沙沙’的,跟唱戏的前奏很像。” 阿七叔和禾穗说起这门手艺:“当年戏班子散了,徒弟没一个肯学全本的,说这东西‘晦气’、‘过时了’。我那时候也憋屈,连自己家里的娃娃都不愿意学,还能指望谁呢?后来,每天我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这些竹子们,一茬一茬地长,老的去了,新的又来……日子久了,就想通了。” “有些东西,就像这林子里最老的那棵竹,它可能等不到开花了,但它立在那儿,这片林子就有了根,有了不一样的精气神。我的戏,也许传不下去了,但只要我还记得,还能唱,这‘根’就没断。这就是我的活法,守着该守的,直到守不动那天。” 有日,禾穗去了最远的村民家,回去的山路上遇到个挑水的僧人,那人穿着朴素的禅衣,靠在树下歇息。 禾穗也坐下来歇了歇脚。 那人问她,怎么跑到这么僻静的山里来,禾穗和他聊起自己最近做的事,顺道问到对方,每日在山中做什么? 僧人答:“劈柴、担水、做饭。” 禾穗又问:“那您悟道之后做什么呢?” “劈柴、担水、做饭。”僧人还是这样答。 禾穗不禁好奇:“那参悟前后,岂不是没什么区别吗?” 僧人笑了:“参悟前,劈柴时想着何时担水,担水时急着赶紧做饭,参悟后,劈柴只是劈柴,担水只是担水,做饭只是做饭。” 禾穗轰然了悟。 她以前总是做东想西,内心不静,没到目的地前,担心那个地方会不会不好。写作时,想着写完后,读者会不会不满意,结果路边风景没好好看,眼前的事也无法全然投入其中。 现在想来,其实都是无用,未来无用,过去无用,只有当下,才是属于自己的。 顾好当下,就是好的活法儿。 禾穗将这些日子录下的对话,发在了自己的播客上,某个晴日的傍晚,她敲响了祝家小院的门。 来开门的是小虎,他脑袋上沾着草屑,手里举着个木头小汽车:“禾穗姐姐!快来!我哥跟阿奶在摘葡萄呢!” 祝眠生从院子西侧的葡萄架下直起身,他朝禾穗笑了笑,笑容在斑驳的叶影里显得格外清爽。 椿谣阿奶瞅见禾穗来啦,眉眼立即弯起来:“乖宝儿来咯!正好啊,我刚泡了玫瑰茄,加了德福送来的陈皮,十年的,可香咯!小虎,把茶壶端来。” “好!”小虎蹦跳着进了屋。 “哎,你再高点儿啊,”椿谣继续指挥祝眠生:“那不,那儿!还有串大的!再高点儿,哎,别碰烂咯!” “阿奶,你先下来。”祝眠生见阿奶一着急踩上了凳子,便把她抱了下来。 “哎呦!够个葡萄多大点儿事嘛!”椿谣阿奶不服气的撅起嘴:“我还年轻着呢!你们一个个的,就怕我摔了,我可告诉你们,你阿奶我腿脚麻利着呢!” “是是是,您年轻着呢,我老了,我是怕您万一掉下来,我接不住您!” “臭小子!少给我贫嘴!” 椿谣阿奶作势要揪孙子耳朵。 谁知,祝眠生往走近的禾穗身后一躲,拿禾穗当起了挡箭牌。 “阿奶,怎么又上手啊,”他微微偏头,朝禾穗递了个眼色,“小禾姑娘等会儿要笑话您了。” “好哟!你还会找靠山了是吧,挺会挑人。”椿谣奶叉起腰:“你也不看看,小禾是愿意帮你,还是愿意帮我?” 禾穗自然是要帮椿谣阿奶的。 可她刚准备溜去阿奶那边,身后那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微微俯下来,轻声求助:“帮我一下。” 禾穗不动声色,声儿比他更低:“帮你有什么好处嘛?” 祝眠生态度大方:“想要什么都成。” 这话说得太顺,倒叫禾穗不知怎么接了。 椿谣阿奶狐疑地瞅他们:“你俩是不是欺负阿奶耳背啊,当着我的面说啥悄悄话呢?” “阿奶,我的好阿奶,我错了,”祝眠生过去拉她,然后朝禾穗看了一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成不?” 禾穗立即会意,跟着走过去,乖乖打茬:“阿奶啊,我刚刚看到厨房里有排骨,我们今天吃排骨嘛?” “乖宝儿眼神真好,晚上阿奶给你做腊排骨吃!爱吃不?” “阿奶做什么,我都爱吃!” 椿谣阿奶立马乐了,禾穗继续转移话题:“可是阿奶,我这会儿就有点饿,厨房里还有什么好吃的呀?” “哎呦,阿奶厨房里的好吃的可多着呢,都给你留着的!糖酥饼、云岑糕、红糖粑粑、灯影牛肉,配着阿奶煮的茶吃咦?这个小虎喂,怎么还没把茶拿来哟!小虎——” 椿谣奶吆喝着进了屋。 阿奶前脚进屋,后脚祝眠生便朝禾穗行了个古代的公子礼,有模有样的:“多谢女侠挺身而出,小生感激涕零。” “不必多谢,小事小事,”禾穗甩了甩不存在的长袖,也拿着古人说话的调子,玩笑地摊开左手:“谢礼拿来即可。” “不知女侠心仪何物?”他稍显郑重地答:“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禾穗盯着他打量起来:“你有何物啊?” 祝眠生略微思索,也似在同她玩笑:“并无长物,不如以身相许?” “公子你好生大方啊。”禾穗眨眨眼。 两个人都笑了,这出情景剧演完,祝眠生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趁着阿奶没做饭,我带你四处看看,电话里,你说想做个盛夏村声音的播客?” 禾穗嗯了声。 他们来到后院的小池塘,几只红尾锦鲤正在睡莲叶下自在游曳,水面被阳光照得发亮。 祝眠生低头喂鱼,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几分眉眼,倒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要不要喂?” 祝眠生摊开掌心,露出青色的鱼饵。 禾穗拿了几颗,往池中丢了去,没过多大会儿,几只锦鲤便游了过来。 “这只最小的,尾巴好像断了一块?” “它叫白樱,是只小断尾。” “白樱?”禾穗看向他:“你给它取的名字?” “嗯。捡到它时,它搁浅在塘边,尾巴被动物咬断了,地上落了一地白的樱花瓣。” “那只呢,”禾穗指了指:“最胖的那个,它叫什么啊?” “能吃。” “这是它的名?” 祝眠生笑着嗯了声。 “怪不得长得最胖,”禾穗蹲下来,继续撒鱼饵,一边逗鱼:“能吃,能吃,快来吃呀!” 鱼饵刚下池,其他小鱼们还没反应过来,‘能吃’一个鲤鱼打挺,啊呜啊呜几口就把饭干完了,还朝禾穗吐了个泡泡。 禾穗目瞪口呆:“你也太能吃了吧!” 她仰起头:“我觉得,你得给它换个名字才行啦!” 祝眠生在她旁边蹲下:“那你来给它取一个吧。” “我看,叫它‘不饿’,比较好!” “不饿,”祝眠生笑了:“以后小不饿就没有鱼朋友了。” “为什么?” “都说它是鱼界的骗子,嘴上说着不饿,肚子比谁都圆。” “也是喔!”禾穗反应过来:“饭没吃上,朋友也没得做了,不行不行,我得再想想。” 她正要站起,脚下的青苔却被水汽洇得滑,鞋底轻轻一错,整个人便往池边歪去,幸好祝眠生及时将她拉了回来。 “吓了我一跳。”禾穗惊魂未定的。 祝眠生松开手,拿起一包鱼食逗她:“我看你是不是真的肚子饿了,想下去和小鱼抢吃的呀?” “那鱼可没我吃得多呢。” “不一定,你要是条鱼,恐怕抢不过我的‘能吃’。” 禾穗决定为鱼版的自己争一口气:“那说不定是因为你撒鱼饵,不往我这儿撒,你偏心。” 她抬手,最后一点鱼食落入水中。 祝眠生几乎没犹豫:“我确实偏心。” 池中的鱼儿争相探出头,身后的声音有些落寞,还带了些自我调侃的笑意:“可惜我放了那么多饵,我的小鱼还不知道呢。” 风落入池水,飘下几点蓝白花瓣。禾穗拍掉手上的鱼食碎屑,回过头。 树下,祝眠生细碎漆黑的发丝被风浮动,庭院里的绣球花正随风飞落,像下了场蓝色的雪。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神色安静又坦荡,那个眼神,很难不叫人心动。 “你别动!就保持这个姿势,别动啊!”禾穗忽然举起脖子上的相机,打开镜头盖:“我给你拍张照,到时候放在我的播客首页,人气肯定很高!”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