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忠于陛下,忠于娘娘,所以,她既不狠辣,也不无情,也并未不孝。 她是大义灭亲的功臣。 她官升四品。 楚令仪进了冷宫待了许多年,临死前要见她一面。 那会儿的楚婉仪才从北境击退蛮夷回来。 圣人说随她去或不去,楚婉仪最终还是去了。 冷宫不是专门的宫殿,是因楚庶人住在这,所以就叫冷宫。 楚令仪躺在榻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楚婉仪看得出她眼里依旧有恨。 恨也正常,这些年,没人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发疯没人管,她自杀会被救,她一个人清醒地痛苦。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妹妹要如此做,她撑着一口气问楚婉仪,问她害了父兄到底良心何在,问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楚婉仪笑了。 经年的边地风霜早就造就她一身武将威压。 即便是笑也叫人心神一颤。 她说:「这不处处是好处?」 处处是好处,高升,袭爵,二圣宠臣,哪一样不是好处? 楚婉仪何尝不是像楚啸的? 军营也好,多年朝堂浸淫也罢,她跟所有想往上爬的人一样,贪恋着手中之权。 没有人会不喜欢权力。 朝堂上的男子如此,女子也一样如此。 所以,挡我向上者,皆可踩可杀可报复。 楚令仪听完之后的那副表情,就像从来不认识她一样。 不过无所谓,楚婉仪不需要她理解什么。 母亲,兄长,姐姐,楚家仅剩的人也慢慢逝世。 楚婉仪恭恭敬敬送走了每一个人。 她还有小辈,不过她兄长的孩子很怕她,或许也很恨她。 毕竟他们没有了父祖庇佑,也没有了唾手可得的爵位。 只有一个夺爵的姑姑,哪怕这个姑姑对他们并不差,也一样是有隔阂的。 楚婉仪在二十七岁的时候招了赘,一个很俊朗的读书人。 是陛下和圣人指婚,她亲自看过后点的头。 倒不是有多喜欢,就是看着顺眼罢了。 她喜欢小孩子,肯定是要找男人生的,索性就这个了。 郑国公府大喜,楚婉仪特意邀请了骆岩,是以邀请师弟的名义。 骆岩欣然接受,带着妻小一道去的。 没有人知道她喜欢过他。 包括骆岩本人。 不过那份喜欢本来也没多深,如今也已经很淡了。 不是不敢争,而是没必要。 他们都是将军。 一个助陛下亲征,百战百胜。 一个镇压北蛮,庇护一方。 都有实权,但凡走到一起,上头必会压制。 楚婉仪不会拿自己的官途去赌,自然也不会提及。 赘来的夫婿挺好,家里家外都能一把抓。 两人日渐也有感情,不过那男人命短,没能跟楚婉仪白头。 后来楚婉仪也没有再找了。 她带着他们的孩子一直守在北境,她的孩子不论男女都一样习武。 后来她的孩子也散在大梁四处安国保民。 北境有一支女将队伍,是楚婉仪亲手操练出来的。 蛮人莽撞,恰好给了她们许多可以发挥的。 这只队伍从最初的十人,慢慢到五十人,后又到百人,五百人,及至千人。 她们打了许多胜仗,自有可用之处。 也没谁觉得不妥,百功局可收妇女,军营里自然也可以有,虽说都不算太高的位置,但渐渐在基层也有了分量。 能顺利进行,亦是圣人一手推动。 慢慢地,年纪渐长,楚婉仪也从北境退下来了。 她又回到了邺京,邺京朝堂这些年已经变了许多。 但无可否认的是,一片向好。 圣人有时召她进去也会笑说民间趣事,她也乐意陪着。 她扶着圣人走遍玉液池,偶尔说话,偶尔什么也不说,就静静看着湖水。 圣人说她总会想起寿定。 楚婉仪说她也想。 「你想什么呢?」圣人问。 楚婉仪笑:「想当初给您的象牙簪子。」 「啊,那可不知道放哪去了,就叫你,再给我制一个好了?」圣人哈哈笑。 楚婉仪摇头:「眼睛不行啊,眼睛快瞧不清了。」 然后圣人就不说话了,哼了一声就走。 楚婉仪只好在后头求饶允诺。 两个已经不年轻的女人做着幼稚的事。 楚婉仪也能活得很,她送走了许多人,许多朋友。 不过也不是谁家的丧事她都去凑热闹。 这些年她就去喜丧,也是求个吉祥,希望自己是喜丧。 老天也遂了她的愿,在北境征战一生的楚将军,是在八十大寿番外:薛嬛宁 锦安堂里像是有一股散不尽的气味。 像是药气,也像是将死之人的朽气。 从前的锦安堂无一处不华贵,无一处不热闹。 如今,早就跟从前不一样了。 薛嬛宁的病一开始说重不重,她还不至于卧榻难起。 府医总跟她说,不要想太多,要好好吃药好好睡觉,病才能见好。 道理浅显,可那时的薛嬛宁做起来只觉得无一处不难。 那时的她想得多,怨得也多。 最怨娄氏,无可厚非。 她总想,要是当年不叫娄氏进府就好了。 亲自叫娄氏进府,一度是薛嬛宁心里最难以迈过去的坎。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是她自己做的蠢事,自己招来的祸端。 她钻进牛角尖,总想着当初的事要是没发生,今日她薛嬛宁也不至于此。 慢慢地,锦安堂的仆从除了照桐都不敢和她说话。 薛嬛宁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 病好不了,儿子也不在身边,外头所有的欢声笑语好像全都在隔绝她。 她真的想放肆哭一场。 也是那一刻,她格外想家。 不过没法子,她回不去了。 各种意义上。 病中的时候,林濡因常来看望,其实薛嬛宁跟她的关系是在楚氏寿辰之后才慢慢好起来的。 林濡因是薛嬛宁眼里典型的京城贵女,身娇体弱,很有规矩,很有教养,也很温婉。 她跟代州的女子不一样,所以也不跟宅子里任何人有过深的来往。 当然,一开始薛嬛宁也没看得上她,应该说以代州当时的强横,邺京任谁来他们都挺瞧不上。 薛嬛宁当然也在其列。 直到来了寿定,直到楚氏寿辰之后,林濡因负责贺寿的一部分,慢慢地有了往来。 娄氏嚣张,便显得林氏格外温柔。 慢慢地,她俩有了交情。 至少薛嬛宁觉得那是交情,不然林氏做什么来提醒她,叫她不要在寿辰出手自寻死路呢? 是林濡因把她从濒死的悬崖边上拉回来。 后来她们俩人便常常见面,林濡因是为数不多还像从前那般敬她的人。 她温和听着她的抱怨,她的不甘,还有她对三郎的思念,日复一日。 有时她会开解,有时不知如何说时,就拉着她的手陪她一道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薛嬛宁每天最期盼的人就是林濡因。 本来一直这样下去,在临死前能得到一个知心好友,薛嬛宁也觉得能稍微少些遗憾。 直到林濡因跟她说起了薛敬山。 她说薛家有反心,说薛家要利用她娘俩,叫她小心。 那一日的林濡因笑容依旧温和浅淡。 但于薛嬛宁来说,就好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美梦突然醒了一般。 林濡因来告诉她,娘家待她只有利用。 而林濡因自己那快要掩饰不住的不耐,也同样在告诉她,她待她只有利用。 她在不耐什么呢? 是生怕她死得晚了,再坏了她的大计? 利用人,其实并不稀奇,薛嬛宁自己也利用人,她也不是什么至纯至善的好人。 她只是觉得悲凉可笑。 她出身薛家,娘家至亲长辈养她长大,她以为好歹有真心。 她病中孤苦,林濡因跟所有人不一样来柔善开解,她以为好歹有真心,哪怕这点真心夹杂着可怜呢? 但现实就是,娘家对她没有,林濡因对她也没有。 薛嬛宁后来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真心可贵啊,或许人这一辈子就是难求一丝真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