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他刚才在精神图景里说“我家”的时候,那个词从他嘴里掉出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忽然觉得那把钥匙在她兜里烫得慌。 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她大概能猜出来。哨所的档案她曾经翻过(神识轻扫),封凛那一页薄得可怜,家属栏空着,监护人栏空着,服役之前的经历栏写着两个字:不详。 而他应该是有父亲的,成飞扬漏嘴提及过此人。 江饮冰心下古怪监护人栏空着。 再加上此前在精神图景里,那个精神状况混乱被欺负的小男孩(封凛的精神投射),她大抵了解了封凛家里的关系组成,一个活在记忆里温暖的母亲,一个冷漠无情的工作狂父亲,以及一个曾多次伤害哨兵幼小心灵的后妈。 【他有家,却像没有家一样。】 没有家的人才会把一个旧公寓藏三年,连最亲近的队友都不告诉。 而现在他把钥匙给了她。 江饮冰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绷着,下颌线收得很紧,像是在很用力地假装这只是一趟普通的出行。 她脑海里回荡着小半天前两人的对话。 “反正也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不如去我家。” “你要带我回家?” 回家。 车厢里的暖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座椅前方的地面上。 江饮冰看了一会儿那个交叠的影子,心情复杂,随后把脑袋往后一靠,闭上眼。 “我睡会儿。”她说,声音闷闷的。 封凛“嗯”了一声,没转头看她。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悄悄往她的方向挪了两寸,停在了两人座椅之间的缝隙里。 没碰到她。 但也没收回去。 江饮冰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竟真的睡着了。 车厢继续晃荡。窗外天光灰白,城郊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动了。 封凛终于转过头来。 她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平日里那股随时准备扎人的劲儿全散了,露出来的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有点疲惫的脸。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车厢里的报站声响了两次,久到前排那个学生下了车,久到光线从车窗一侧移到了另一侧。 他在想什么呢。 想她刚来的时候,全哨所都以为她是向导。她长得好看,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他生病了,她用向导的身份来哨所找他,同事们望向她的目光有些不可思议。 就算他没亲眼看见这一幕,也能猜到大家心里是怎么想的。 【封凛命真好。】 【人家不远万里来哨所救他,好福气。】 【她长得真好看,我也喜欢她。】是啊,有谁会不喜欢她呢。 她值得所有人喜欢。 更荒唐的是,只有他知道她其实还有一个身份,那层被意外撞破的关系里,他发现她可能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向他科普了很多关于修仙的知识,而在他记忆里,这些关键词能串联在一起的人,压根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猜到了,一个自诩自己有两三千岁的长生者,一个浑然不觉释放着魅力的女人,一个来自界吐着古怪用词的时光穿梭者。】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把这个秘密压在了舌根底下,谁都没说过。 关于身份问题,江饮冰在哨所的身份是哨兵,封凛想,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第二个哨兵会和他的哨兵是这样的关系了。说搭档太生分,说对手太凶险,说爱人……他抿了一下嘴,把这个词压在舌尖底下没敢翻出来。 她还睡着。头微微歪向了他这一侧,发尾扫在他袖口上,痒痒的。 他动了动手指,没抽开袖子。 快到家了如果他有一个真正的家,他开始胡思乱想。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旧公寓,是一个有人在等他的地方。她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捧着一杯热的东西,头也不抬地说一句“回来了啊”。 那他该扮演什么角色呢。 大概是那个每天都会回来的人。不管走多远、出什么任务、身上带多少伤,只要天黑了,就会往那个方向走的人。 封凛垂着眼,嘴角动了动,把自己那件外套轻轻搭在她身上,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郊风景,耳根一直红着,红到了终点站。 江饮冰非常自然的送出钥匙给原主人。 就好像这家是她自个儿的,封凛才是客人。 哨兵嘴角微微上扬,“好”。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皱着眉转了转,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不大,光线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干净的灰尘味。江饮冰跟在后面进来,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旧沙发、桌子、椅子,最后停在墙角那个灰扑扑的数据盘上。 封凛走过去把数据盘插进客厅的接口,机器嗡了一声,一个低沉的ai音不急不慢地说: “欢迎回来,封先生。” 江饮冰挑了一下眉:“还有管家?” “……自己装的。”封凛别过脸去翻柜子,不想承认身边无处不存在的管家,是源于自己太过孤单,“你饿不饿?” “饿。” 他翻了半天,从柜子深处掏出一袋速食面,日期还有两个月到期。江饮冰接过来看了看包装上的成分表,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灶台和干净得不像用过的锅,撇了撇嘴:“你管这叫家?连根葱都没有。” 封凛没接话。江饮冰也没等他回,自己拎着那袋面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确实小得可怜,一间客厅半间厨房,角落里隔了一道帘子算是卧室。但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了很久的绿植,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床头摞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这些细节让这个地方有了点“有人在住”的气息。 她转回客厅时,封凛正低着头摆弄一个备用光脑。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指腹在触屏上点了几下,江饮冰隐约听到机械女声报了几个词:“速食套装……家用除锈剂……尼龙绳……” 她没听全,窝进沙发里拆那袋面去了。 没多久,门铃响了。管家系统提示:“封先生,您的外卖已送达。” 封凛起身去开门。门口放着一个纸箱,不大,他弯腰抱起来,走回客厅中央,蹲下身拆。膝盖抵着地板,他用指甲划开胶带,翻了翻里面的东西,一大袋速食食物、除锈剂、尼龙绳,整整齐齐码着。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动作很慢。 江饮冰窝在沙发里嗦了一口面,瞥了他一眼。 然后她发现他摆到第三样东西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手指捏着那卷绳子,停在半空,半天没放下。 “……封凛?” 他没应。 她把面碗放下,歪头看过去。 他还蹲在那儿,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往下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抵抗。只见那卷绳子从他手里滑落,骨碌碌滚到地板上。他整个人往侧边一歪,膝盖没撑住,顺着柜门滑坐下去,后背靠着橱柜,脑袋往旁边一偏,不动了。 江饮冰愣了一下。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哨兵。他歪着头靠在橱柜门上,呼吸匀长,眉头松着,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个赶了太久的路终于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爬上床就睡过去的小孩。 她觉得有些好笑,低头踢了踢他的鞋尖。 没醒。 她又踢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地板上继续睡。 江饮冰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来。她弯腰把他手里还攥着的那卷包装膜抽走,又从沙发上捞了个靠垫,塞到他脑袋底下垫着。 接着她回到沙发里,把那碗面吃完了,光屏开启后,随便选了个评分高的电影合集。 电影放了快二十分钟,地上的哨兵才动了动。他迷迷糊糊撑起身,头发乱着,脸上压出一道靠垫的印子,迷茫地看了看四周,茶几上多了一碗他平时舍不得买的速食套餐、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一个开了盒的除锈剂,还有一卷被人拆了封的尼龙绳。 此时,江饮冰抱着膝盖窝在沙发另一头,光屏上的电影正放到男女主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封凛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鼻音:“……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她没转头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过来看会儿?”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蹭到沙发上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影里的文艺片色调暖黄,讲的是两个人慢慢认识慢慢靠近的故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