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纷飞,云水宗的后山被压成一页纸,松枝也白了,风一过就簌簌抖下一小团,正砸在一只白猫的鼻尖上。她甩了甩耳朵,继续往前走。
她脑子里空空荡荡,偶尔浮起一块半透明的东西,亮着淡青的光,上面画着一条鱼。
她盯着看过很久,伸出爪子去拍,拍散了。
过一会儿,鱼又游回来。
她舔了舔爪子,雪落在背上有点凉。
白猫不喜欢凉,就顺着山石往下走。
走两步要把后爪踩进前爪留下的印子里,踩到第三下就忘了,尾巴一翘,从头再来。
走到半山,远远看见湿湿热热的白气从一片垂着雪的竹林后面漫出来。她凑过去,被暖烘烘地糊了一脸,愣了两秒,撒开腿往里钻。
一方青石围出池子,水面蒸着乳白的雾,把池边一圈雪都熏化了,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石。
几瓣不知从哪儿吹来的白梅浮在水上,一沾水就软,慢吞吞地转圈。
池子里坐着一个人。
云水宗掌门,崖兰,掌门要做的事很多,他把早课推给了长老,绕过竹林,下水坐好,把肩膀一点点松下去。
他今年二十八岁,一个怕疼的人要在修真界活到二十八岁,办法只有一个,让别人打不到他。
身法练到极狠,虚空遁形一式,能从别人眼前凭空消失,落点还得自己算准。
宗门上下都说掌门深不可测,他只是不想疼。
他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每七天来泡一次温泉,泡的时候,会把金丹也取出来,放在身前的水汽里,泡足一炷香。
理由他说不太清,金丹替他辛辛苦苦干活,泡汤总不能只他一个人泡。
金丹浮在他胸前半尺,约莫龙眼大小,通体雪白,里面盛着一缕极淡的青纹,缓缓地转,一转,一寸光。
黑发被水汽浸得微湿,贴着后颈垂下去,发尾散在水里,化成一摊墨。
水从他肩上滑过,背很薄,从肩到腰收出一道笔直的沟,脊骨一节一节地嵌在皮肉底下,随着他呼吸而动。
两片肩胛随着抬手轻轻耸起,中间那道沟就更深,再往下,腰被热水泡得泛红。
水珠一颗一颗从那道沟里往下滚,滚到半途就被热气蒸散,只剩下一道湿亮的水痕,一直亮到水底下看不见的地方。
她歪了歪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跟雪不一样,跟石头也不一样。
于是她绕了半圈,去看正面。
热雾升上去,在半空铺开一层晃动的纱。她从石缝里探出头,仰起脸,先看见一段脖颈。
被水汽熏得发红,从耳后往下,斜斜地伸进水里。喉结安安静静卧在正中,随着呼吸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偏了偏头。
白猫的瞳孔一下子缩成了两道竖线。
男人眉骨很高,眉尾压着一段很长的弧,一路斜进鬓角。
一粒水珠从眉梢滑下来,眼睛还是闭着的,眼睑上浮着一层很淡的青,灵光从皮下漫过去。
鼻梁从眉心笔直落下来,落得极稳,落到唇上。
唇色淡淡,被热气浸软了些。
她顺着那颗水珠往下看,锁骨两道横着从他的肩窝拉过来,中间凹下去一小片,浅浅的,能盛住水。
他看着瘦,这两道骨头却横得又直又远,一路撑到肩头,肩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把那副骨架裹住,又没裹死。
水汽在那上面凝成细密的一层,反着乳白的光。
再往下,水面正好切在他的胸口。
水一涨一落,就贴着那片皮肉蹭。
他的呼吸很深,也很慢,一吸,水面就退开点,露出底下白皙的、被热气泡得透红的一片。
一呼,水又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