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樱和佐助被老宋喊到掩体的北角,指给他们看通风井墙面上一道新出现的裂纹。"温差太大,混凝土在收缩。这条缝暂时不深,但得持续观察,万一扩到三毫米以上就得做加固。" 佐助蹲下来拿手电仔细照了照裂缝的走向,用手背试了试缝隙处漏进来的冷气量。"暂时没问题。我明天去找点堵漏的材料来灌上。" 老宋嗯了一声,把柯基从脚边抱起来掂了掂分量:"这狗这几天瘦了,得加点肉。" 小樱回去之后翻了一罐肉罐头出来递给老宋。老人接过去撕开了倒进柯基的食盆里,狗埋头吃得吧唧吧唧响,尾巴摇成一个模糊的扇形。 晚饭后小樱坐在炉火边整理这几天的记录。郑教授带来的数据模型显示降温曲线虽然在加速但正在接近一个平台期,零下三十五度到零下四十度之间可能会维持几天再继续下探。这意味着他们有望在 网的一端系在取暖炉的铁脚上,另一端散开成无数条细线,连向掩体里的每一个角落。连向方远女儿每晚攥着不放的兔子玩偶,连向美咲毛线针上不断延长的毛衣袖管,连向郑教授屏幕上一串串蠕动向下的数字,连向老宋床头用铅笔写的那串永远拨不通的电话号码。夜复一夜,这张网被呼吸和体温编制得越来越密,把所有人牢牢兜在同一个温度里。 掩体生活进入了一个平稳但不松弛的节奏。每天早晨六点半左右炉火被添第一轮新柴,所有人陆续从睡袋里钻出来,呼出的白气在暖光的映衬下像一小团一小团浮动的薄雾。美咲和老刘轮流负责早餐,通常是麦片粥或面糊汤配罐头肉碎,偶尔有方远妻子用存着的面粉烙几张小饼,饼在炉面上烤出焦黄色的斑点,整个掩体里弥漫着那种朴素但扎实的麦香。 吃过早饭是各有分工的时段。方远负责清理取暖炉的灰烬和检查排烟系统,老刘核对物资清单和消耗速率,小刘把昨夜的温度数据录入表格跟郑教授的模型做对比。美咲继续织毛衣,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已经织完了主体和两只袖子,正在收领口,方远妻子每天上午带着女儿在角落认字写字,小姑娘的笔迹从歪歪扭扭逐渐变得有模有样,认得"花""火""猫""妈"四个字了。老宋沿着掩体墙壁走一圈检查所有接缝和通风管道,柯基跟在他脚边慢悠悠地陪走,偶尔停下来闻闻墙角的裂缝再继续跟上。 郑教授是最安静的一个。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那台电脑上,戴着一副缺了条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但非常精准。他的观测数据正在生成一份越来越长的报告,偶尔叫小刘过去看一组曲线上的异常值,两个人低声交换几句专业术语,然后在屏幕上标注出新发现。有一次小樱经过他旁边看到屏幕上展示着一幅全北半球的温度分布模拟图,紫色已经压到了北回归线,整个欧亚大陆和北美大陆冻成了一片深紫色的板块,像一块发霉的绒布盖在地球仪上。 杨磊的腿在第三天拆了最外层的固定板,换成了更轻便的夹板。他拄着一根老刘用钢管临时改成的拐杖能在掩体里慢慢走动了,走一圈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中间要歇两次。他沉默寡言,说话少,但每次歇下来的时候目光总是落在方远妻子和小姑娘身上,看很久,然后移开。有一次他坐在地垫上看着小姑娘拿彩笔在纸上画太阳,画着画着忽然开口问方远妻子:"你女儿多大了?" "三岁半。" 杨磊嗯了一声,低头摸了摸自己已经拆了夹板的那条腿。方远妻子把小女儿画好的太阳拿过来给他看,问他画得好不好,杨磊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黄色圆圈,嘴角动了动:"好。颜色暖和。" 小樱路过时捕捉到了这段对话,她没有走开,而是蹲到杨磊旁边递了一杯水给他:"你老婆叫什么名字,我再帮你问问方远那边的通讯渠道。" 杨磊接过水杯说了那个名字。小樱记下来之后去找了方远,方远翻了翻电台录下来的所有广播记录,翻了三遍才在昨天凌晨的一段极模糊的录音里捕捉到一个类似的名字被提到过,频段来自城东方向。 "她在城东那一带的避难点里。"方远把那段录音调出来给小樱听,"录音质量太差了,只能确定是城东方向,具体位置得等信号好的时候再捕捉一次。" 小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杨磊。他坐在垫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冲她点了点,没笑,但眼睛里的那层东西薄了一些。 气温在掩体生活的第五天降到了零下三十四度。郑教授预测的平台期没有如约到来,降温曲线在连续五天的陡降之后只缓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又开始下探。小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说了一句"这个速度恐怕不会停",郑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极地气团的能量释放比模型中任何一个变体都更猛烈。平台期可能要等到零下四十度之后。" 方远当天重新调整了供暖策略,每天消耗的燃料棒量砍掉了一成半,加用郑教授带来的那批木炭补充。木炭的燃烧温度比压缩棒略低但更均匀,持续时间也更长,混着用能在不牺牲室温的情况下拉长燃料的周期。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随着室外温差持续扩大,通风管道内壁的冷凝水在出风口段结成了冰,冰层逐渐增厚逐渐阻塞了管道截面的三分之一。佐助在第五天傍晚发现了这个情况,他爬进通风检修通道用手电照了一圈,出来之后把老宋和方远叫到角落商量。 "至少每周要通一次冰。"佐助在图纸上标记出堵塞的位置,"管道内径本来就不大,堵到一半的时候排气效率会大幅下降,燃烧产生的废气排不出去,对人有影响。" "怎么通?"方远问。 佐助想了一下:"用热水浇。把铁皮管道外侧的保温层解开一段,热水浇进去融化冰层,马上再包回去。每次大概需要两壶热水,三十分钟能通完。" "行,排个轮值表。"老宋当即拍板,"一周两轮,我跟你跟方远轮着干,不占用白天主力时段,选晚上大家睡下之后做。" 小樱在旁边听着,把轮值安排记了下来。佐助从检修通道出来的时候外套袖口沾了一层融化的冰水,她又找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让他擦手。两个人的目光在毛巾交接的瞬间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继续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