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同一天,父亲科举高中。他回来的时候,大雨滂沱,那双熟记了母亲所有爱吃的菜的手,怎么都挖不出母亲的尸骸。 再之后……再之后他就不记得什么了。 丛令霄只记得自己穿的衣衫从合体的棉衣,变成了奢华的锦绣,父亲步步高升,交结的权贵越来越多,嘴角虚假的笑意堆叠,厚重到再次看见那些身穿黑衣的神秘官吏时,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他们叫灭玄司,他们是一个叫长嬴王的神仙建立的,从古至今,专门捕杀他母亲这样的“巫”。 丛令霄凝滞的恨意慢慢隐没在眼底,他按着另一只不见天日的眼睛,淡声道: “加上上次冰炭局那场,乌云庄一百四十四口,已经有一百四十三口偿命。当年庄上的人,只剩下一个疯婆子。” 是的,经过十几年的步步谋算,整个乌云庄的原住民,几乎被他们父子悄无声息地杀光了。 所以他才会让祈寒酥不要去查,他还不想迫不得已杀了她。 “够了,收手吧。”从相爷叹了口气,“令霄,别走得太深。” “不够。” 丛令霄感到坏掉的那只眼睛刺痛不已,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止不住。 “怎么够呢?杀完了乌云庄,还有灭玄司,还有……那个人。” 这一切,都是长嬴王一手造成。 他救过多少人,护佑过多少大夏百姓,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从来没有害过人的母亲,只因为身体里流着巫的血,就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 他们所有人都该死。 从相爷默默听着,良久,他低声道: “放过那孩子吧,我看得出来,她应该不算那边的人,她眼中没有长嬴陵卫的杀伐之气。” 是没有。 丛令霄想,他早该发现的,长嬴王并没有用对待属下的态度对待她……她也是。 想到这里,他仿佛是牙都咬碎了一样,带着血腥气地反问—— “但如果,她是‘岁寒哭’呢?” 这一次,从相爷沉默了更久。 他抬手接起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溶解成冰。 “今年的雪,不够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直到初七,随着雪停,宫中终于有消息传出。 五殿下夏衡嘉,将于上元节登基,同天,寿仙帝夏昶退位,又无疆侯护送至“槐陵郡”,养老。 槐陵郡,是大夏皇陵和长嬴王陵共葬的地方,这个下场,几乎等同软禁至死。 到了初六一早,皇后再次宣召祈寒酥入宫,要赏赐她救驾的功劳。 “……皇后娘娘不用睡觉的吗?” 星星还挂在天上,祈寒酥勉强打起精神,反倒是领路的内监,一路上左看右看,显得非常紧张。 这引起了祈寒酥的怀疑,直到对方将她带到了一处宫室的角门,她才停下步伐。 “真的是皇后娘娘宣召我吗?” 内监一脸为难,这时,角门打开,露出了五殿下的脸。 “快进来!” “呃……” 原来这里是东宫。 祈寒酥默默走进去,只见五殿下虽然受着伤,但精神抖擞,一点儿都没有遇袭之后抱病的样子。 实在太熟悉了,祈寒酥也就没有拘礼,一坐下就忍不住开口。 “你不是等着登基吗?找我干什么?” “登什么登!”五殿下轰走所有侍从,关上门低声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以为下了圣旨,这龙椅我就坐稳了吗?!” 这话倒是给祈寒酥问愣了。 “温槐序……呃,长嬴王不是站在你这边吗?京中看起来又没有其他皇子,谁能跟你争?” 五殿下唉声叹气了一阵儿,道:“你能这么问,说明我确实可以放心你。” “啊?” “我怀疑,我母后想当皇帝。” 祈寒酥长长地“哦”了一阵。 她竟不感觉到意外。 皇后邓婵年是个野心几乎绣在脸上的女人,之前半夜求见温槐序,虽然姿态摆得很低,但多少能感觉出来,她是想以曾经的弟子身份,取得温槐序的支持。 至少是希望他不要反对。 “母后是朝中太尉,手中掌控着京畿武备,当年进宫成为皇后,本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拿到摄政大权。” “她需要祖皇爷来逼迫我父皇退位,父皇退位之后,祖皇爷又成了她的阻碍。” 祈寒酥脱口问道:“可他为什么要阻碍皇后?” 五殿下口吻沉重道:“大夏开国皇帝,替长嬴王挡下过大巫的诅咒。他许下过承诺,只要他不死,就要保大夏皇朝千秋万代,一姓不改。所以,就算祖皇爷已经还政于朝,母后她也不会放心……” 听到这里,祈寒酥的眼神严肃了起来。 “我让你来,是想让你转达祖皇爷。”五殿下定了定神,道,“护送我父皇去槐陵养老的路上,必定会遭到我母后派去刺客的袭击。一旦……一旦父皇他暴毙在长嬴王的封地,你知道的,母后她就可以把弑君的罪名推给祖皇爷。” ………… “我都说完了,你怎么不着急啊?” 祈寒酥看不明白这局棋,理所应当地找到了执棋者商量。 可惜她还是晚来了半天,找到温槐序的时候,被告知文襄已经受命率领长嬴陵卫护送老皇帝出京了。 温槐序是真的不着急,耐心地听她讲完之后,递过去一杯茶。 “我是有过保大夏皇室千秋一姓的承诺没错,可倘若,邓婵年权欲熏心到愿意改个姓氏呢?” 祈寒酥差点被水呛到。 “这样也行?” “我开玩笑的。” 祈寒酥觉得被耍了,转身就要走,却又感到自己的尾指被他勾住,又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拢在掌心。 转过头,低眉含笑,带着外人从未见过的讨巧。 又来这一套。 祈寒酥有点生气,还是被又哄又拽地拉到怀里。 “我知道你担心,可衡嘉的话,不必全信。” 祈寒酥一愣:“为什么?” 温槐序眉目微敛:“衡嘉偷偷召你过去,有没有向你问起过文襄?” 祈寒酥仔细回忆,确实没有。 当时五殿下一脸忧愁,甚至,带着一丝和以往不同的……成熟。 “没有。” “那就是了。千防万防,还是让巫嗣得手了。” 祈寒酥一脸错愕,看着温槐序探手从桌子上累积的文卷中抽出某一册,递给她。 祈寒酥翻开来一看,只见半页圈红的字迹,赫然写着关于大巫的隐秘。 前朝大巫陨落,死后留下三样遗物,这三种遗物象征着大巫的不同权柄,象征不死不灭的“长生烛”,象征巫嗣传承的“赐恩血”,以及足以降下天灾,摧城亡国的“岁寒哭”。 其中,赐恩血,正是巫嗣的大本营,血祀生祠的传承纽带。 据说,赐恩血只有大巫的直系血脉才有,只要沾上一点儿这样的血脉,要么沦落成疯狂的焦渴病人,要么变成巫嗣,从身至心彻底化作信奉大巫的奴仆,也会按照血祀生祠的指引行事。 “原来……这就是五殿下被软禁,不允许见外臣的原因。”祈寒酥语带艰涩,“他还有救吗?” 温槐序慢悠悠道:“在你眼里,我就冷血到这种地步。看着庇护的小孩儿被巫嗣侵蚀,还笑得出来?” “那谁知道。” 温槐序微微一叹:“就是因为猜到夏昶要被刺,血祀生祠必定倾巢而出,衡量之下,这才派了最信任的文襄先行一步。倘若衡嘉没有被影响,以他的小脑袋,应该率先担忧文襄的安危才是。” 祈寒酥略感担心:“文襄姑姑就一个人吗?” “灭玄司会负责接应,此次若能成功钓出赐恩之血的巫嗣,衡嘉就不会再受制了。” 祈寒酥不说话了,她脸上的不安被温槐序捕捉到,仿佛猜中了她在担心什么。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不亲自去?” “我没那么想,你愿意跟我说清楚,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是……”祈寒酥低声道,“不管是五殿下还是文襄姑姑,我想让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最好……都不要离开我。” 说到这儿,祈寒酥眼神呆滞了一下,忽然感到心底莫名一阵空落落的。 这些时日以来刻意模糊掉的一些片段又再次涌起。 疯狂的病患,举火的人群,被雪掩盖的沙漠……还有…… “酥饼。” 回过神来时,脸颊已经被温槐序捧起。 他抵着祈寒酥沁出冷汗的额头,锁紧了她略显混乱的视线。 “又病发了吗?” 祈寒酥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温槐序的手腕,仿佛被烫了一下,数息过后,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凉。 那种冷,像是雪地里冻坏的枯枝一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