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令霄一把扯断不知何时缠绕在祈寒酥手臂上的发丝。 “他还没有死,不要耽误正事,整个禹阳城的祭献要开始了。” 绪长生躺在永食人形手中的头颅转动了一下,发丝如同绞索一样,将永食人形的头颅绞断,又操纵着将自己安在了那空荡荡的脖颈上。 片刻后,这头永食人形的骨肉蠕动,变成了女人的身体。 丛令霄将祈寒酥抱起来,厌恶地看了一眼绪长生。 “你一定要用这副样子吗?” “一个能承受岁寒哭这么久,却没有变成巫的人,我可不敢轻视她的意志。” 他们一步步离开幽暗的地牢,天光照眼,白雪飘落,如果不出所料,他们看到的应该是满城的凡人跪拜他们的神明。 “这一日我们等了太久,长嬴王一手遮天的岁月结束了。从今日起,大夏皇族的寿命,血余炭的祭仪,当城池内的百万蚁民目睹巫之神迹,新的信众足以形塑这片天地真正的神明!” 张开双臂,绪长生正要迎向其心目中的巫朝再临时,却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了。 在绪长生蔓延而出的感知中,整个禹阳城像是睡着了一样,本应在白雪皑皑中朝拜神迹的百万黎民,在同一时间宛如昏睡了一样。 贩夫走卒,王公贵族,街市上到处都是就地昏睡的人。 他们在神迹之下,却无人抬头望天。 “后面!”丛令霄陡然出声提醒。 一刀一剑,凌空劈下! 那势头太快,快到提醒的声音还没入耳,重剑就砍断了绪长生的半截身子,锈红的刀刃则是直取丛令霄的眉心! 长嬴王以外,百里悲声从不失手,至少在看见祈寒酥的样子时,他的杀心就已经定下。 宛如蝴蝶一振翅的刹那,丛令霄的眉心已然见红,可转眼间,百里悲声的刀势就强行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祈寒酥的眉心,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细小血痕。 那血痕转瞬即痊愈,这样的诡异场面,百里悲声只有一个猜想。 他艰涩道:“长生烛……怎么会……” 丛令霄也愣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体内那困住他多年的,巫的血脉,正向怀里的祈寒酥流动而去。 大巫的骨骸会自行融合,他们三者的融合,开始了。 “……被吃掉的,果然还是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看来这座城池中,只有属于血祀生祠的巫还醒觉着,还有殇民。” 绪长生在说话。 确切地说,是被削断的一半还在说话,语调有些亢奋。 “虽说被阻碍了一下,大巫没能有足够的愿力成形,但巫已经开始得到赐福了。” 他被斩断的身体中伸出血丝,逐渐凝合恢复。 巫本同源。 大巫的降诞,会让所有的巫嗣变强,相当于他也得到了一部分长生烛的赐福。 百里悲声自然不会坐等他恢复,他试图把祈寒酥自丛令霄手中抢回来,可就在对上丛令霄双目的瞬间,他感受到自己的血脉深处传来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两位留给我招待,你带着她去皇宫,做你该做的事。”绪长生对丛令霄说道。 一条锈迹斑斑的永食人形从地牢爬出来,四肢着地如驮兽般,任凭丛令霄带着祈寒酥登上他的脊背,一跃来到屋顶。 “丛令霄!”文襄厉声喝道,“你可对得起翰翁?对得起大夏?!” 丛令霄冷冷道:“大夏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大夏。” ………… 目睹母亲被愚民活活烧死的那年,丛令霄还很小。 父亲一连数日,看着榜上功名发怔,如陷痴魔。父亲已经是官身,恰巧躲过了灭玄司的盘查,他在无数个夜晚紧握着母亲焦黑的骨头,发誓要杀光灭玄司。 稍稍大一些时,他第一次进入门阀士族的学宫,遭人欺压、与人殴斗时,意外发现自己可以不知不觉地影响他人。 那种感觉,就好似握着的一根傀儡丝线,远远牵着对方,他的喜怒哀乐,乃至血肉生死,都由自己决定。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实行,试图将血滴入水源去操控灭玄司的人。 下手的前一刻,老皇帝新封的国师阻止了他。 “你如果这么做,马上就会被灭玄司顺藤摸瓜地发现。其后果,就是他们会帮助长嬴王成为世上唯一的神明,你永远也报不了仇。” “你是谁?” “血祀生祠这一代有三位主祭,你的母亲曾是我们中的一个。” 丛令霄其实并不亲近血祀生祠,但只要能对付灭玄司,他无所谓。 他是幸运的,虽然承袭了赐恩之血,却没有如其他巫嗣一般变成行尸走肉。 对此,他的父亲说:“你之所以还能如常人般行走于世间,是你的母亲在庇护你,不要再和他们同流合污。” 懦弱。 在朝廷里,他发现,报复的手段不止杀人。 他这个位置,只要随便一场酒局,将乌云庄周围的清官廉吏调走,再将空出来的官位卖与那些不学无术却渴望入仕者,很快,他就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乌云庄的村民,一点点地死,一点点地杀,灭玄司什么把柄都抓不到。 “可是,还不够,灭玄司背后,是长嬴王。” 灭玄司是长嬴王意志的延伸,即便长眠棺中,上千年以来灭玄司还是在忠实地执行他的命令。 宁杀错,不放过。 明明母亲那时候已经逃离了血祀生祠,乌云庄的人因为惧怕灭玄司,还是烧死了她。 “你说,长嬴王知道自己沉眠时血债如山吗?” “他活得太久了,大夏的蚁虫恨他,因为他,夏氏皇族从未改朝换代,殇民也恨他,因为他攫取了他们的寿命。恨他的人太多,你的恨,不值一提。” 丛令霄听得唯有冷笑。 “说出你的要求。” “十数年前,血祀生祠的主祭殷山雷带着大巫遗骸叛逃,一切巫法不能探知下落,我们猜测,他仍然隐身于盐江城,并将岁寒哭植入某个肉身体内。” “你要我做什么?” “我们的人袭击了长嬴王陵,一个刺客将长嬴王灰骸截杀,已经逃往大漠,我希望你能凭借赐恩血的感应,找出二者的下落。自然,如果长嬴王再次复生,你要先确保己身不暴露。” 他去往盐江城,巫的感应,让他遇上了个傻子。 起初,他为她感到悲哀,一个注定会被巫侵蚀的少女,即便不被血祀生祠带走,长嬴王也不会放过她。 她无辜吗?不重要,只要成为巫嗣,她也会被杀的。 ………… 祈寒酥四肢不能动弹,但她的意识却极为清醒。 她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处于一个玄妙的状态。 好似双目生出了翅膀,带着她越飞越高,禹阳城尽收眼底,越过云层,又看见了广袤的大夏土地。 一时间无数的片段涌入脑海,她听见了土地上的祈愿。 “神明啊……” “求求你降下甘露吧!” “保佑我这胎平平安安!” “我要升官发财!” “活不下去了!老天爷你打雷劈死那个恶人吧!” 细细密密的低语逐渐转为嘶号,仿佛整片大地上所有的苦难都注入了祈寒酥的脑海中。 她头痛欲裂,向大地坠落,一直坠入一片白色的湖水中。 祈寒酥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块冰,从她开始,湖水寸寸封冻,似乎本能告诉她,只要沉睡下去,就可以不用听到那些生灵的哀哭。 也不会……让她想起,姆姆被烧死的那个夜晚,她埋葬的那座城。 “就这样吧……” 祈寒酥缓缓闭上眼,心神沉沦的前一刻,有人叫起她的名字。 冰层在眼前开裂,祈寒酥看到一束光。 “酥饼,别睡。” 她看到有个人影狠狠地砸击着冰面,很快,冰面开裂,碎晶她看见了温槐序悲怜的双眼。 “温槐序,你要带我回哪里去……我的故乡已经没有人了。” 祈寒酥忽然又想起了温槐序和他埋在黄沙下的故国。 他也曾举旗反抗大巫,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故乡。 “可你娘她行医施药,也不止是为自己的‘家’。” 祈寒酥愣住。 小时候,丹若带她去沙丘上数星星,那是第一次,丹若提出希望她长大后离开自己,在富庶繁华的大夏疆域有一个家。 ——不想去,没有姆姆和爷爷的家,酥饼不要。 ——只是待在树荫下的小树苗,长不高的。 ——那就不要长高好啦。 ——可姆姆也想离开这片沙海啊。 ——那我就去赚钱,赚磨刀的钱,买最好的骆驼,把姆姆和爷爷驮出去。 ——骆驼驮不出去,大树可以,你要长得很高很高,高到参天立地,让树荫挡去沙漠里毒辣的日头,让困在城里的人,都能看得到枝繁叶茂。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