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温槐序曾交托她一封信,让她离开之后打开。 成为长嬴陵卫的首领,文襄得到过很多类似的命令。和温槐序看上去给人的印象不同,他的密诏总是十分简短。 “此去必遭血祀生祠埋伏,假意献降前,饮下此血。” 血祀生祠拥有转化人为巫嗣的诅泉,而温槐序的血也有近似的效力,不止能让人得到相对的长生,也能让人得到近似于的巫嗣的气息。 血祀生祠笃信巫嗣们极难抵抗大巫的影响,文襄得以暂时加入了他们,以她前灭玄司令主的身份得到一桩任务——袭击灭玄司,杀死长嬴王,救出巫祝绪长生。 在整场谋算中,他们苦苦追寻了多年的“赐恩血”会加以协助。 不是他们藏不住这个人,而是这次机会对于巫嗣来说,胜算太大了。 赐恩血站在他们那边,岁寒哭降临禹阳,数以百万的蚁民祭品。 最重要的是,温槐序已经在上千年的生死徘徊中熬干了人性,已经撑持不住大巫再一次侵蚀记忆。 血祀生祠没有理由忍耐,他们还有另一个巨大的助力。 这半年以来长嬴王屠戮,余下的贪官污吏战战兢兢,听到老皇帝暗中复辟,朝不保夕的他们,立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将老皇帝和他的“复辟党”们悄然迎入禹阳城。 从朝廷,到他们与巫嗣的对抗,时经半载,禹阳城杀局已成。 而其中最关键的饵食,就是祈寒酥。 “这未免残忍。” 常人绝不能接受这种欺骗,可作为常年和血祀生祠打交道的先锋,文襄又清楚祈寒酥身上的异常让她根本没有退路。 ………… “温槐序,你不相信我。” 祈寒酥感到自己所在的巫之神殿开始一点点崩毁震颤,宛若大地裂开一个巨口,让他们所在的这方王座向深渊滑落。 “是,我不相信你。” 温槐序的声音裹上一层陌生的迷雾,好似同时有很多人在说话。 “我见过很多人,怀良善之心,彼此扶助。” “可我也见过更多人,在共克时艰的篝火中抽取柴薪,贪得无厌。” “巫是人心之疫,我不相信我走之后,大地上的这些人能抵抗得住巫。” “我也在其中?”祈寒酥问。 温槐序的声音不再修饰,带着一股近乎残忍的温柔。 “酥饼,你是个凡人,你也只是个凡人。” “我说了很多谎,都为了让你留下来陪我走到这一步。” “现在结束了,你可以离开这里,等待一切结束。” “然后回到家乡,你的愿望里什么都会有的,除了我。” 祈寒酥感触到的,从温槐序身上传来的冷意越发尖锐,就像是他在逐渐异变成另一个存在。 她竟没有丝毫意外。 因为他们的记忆也玄秘地连通在了一起。 祈寒酥知道了他的谋划,也清楚他会怎么对付大巫。 温槐序朝她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牵起她的手,从她指根上取下一枚血色骨头做成的哨戒。 “你知道怎么用它。” 祈寒酥几乎是面无表情地攥紧骨戒,眼眸决绝地盯着他逐渐被白骨覆盖的面容,递到唇边吹响。 刹那间,一声清越的啼鸣自远及近地飞来,振翅掀翻本就摇摇欲坠的宫殿穹顶。 那是一头活了上千年,早已和长生烛、和温槐序的灵明同在的龙雀。 四周仍在坠落,那仿佛并非上的坠落,而是跨越了岁月,从大夏王朝的开启,坠向当下的禹阳。 在这个过程里,龙雀时不时发出啸叫,因为这一千年的争斗中,那些死在大夏王朝,死在温槐序手上的巫祝们也投来了恶毒的视线。 他们如同咆哮的怨魂,逐渐编织成网,试图困住下方逃脱的意图。 祈寒酥抓住龙雀的脚爪,身躯逐渐离开地面。 与此同时,她感到有一片雪花从自己身体里飞出,那雪花六棱中有五个染上血色,似乎只差一点,就被彻底污染。 岁寒哭、赐恩血回归了长生烛。 一切都在他的筹谋当中。 祈寒酥本应愤怒,可她口吻却异常平静。 “我不会跟你一起死,是不是很失望?” “有一点,但不多。” 温槐序没有说话,白骨覆盖了他几乎全部的面容,只留下一只隐含眷恋的眼眸。 “是我让你乘着它离开大漠,它也会带着你回家,或者你想去任何地方。” 龙雀振翅,卷起的狂风在巫祝们的包围中撕开一条裂口。 温槐序轻轻闭上眼,可就在黑暗覆盖他的一刹那,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 一层坚冰将他们交缠的五指紧紧覆盖,密不可分。 他听见少女坚定的声音。 “温槐序,你杀进大巫的神殿时,也只是凡人,怎么就不相信别人也能做到你做到的事?” 龙雀振翅腾空,撕风裂哮,所有的巫祝被激怒,形成沸腾的雾封堵住了前路。 “姆姆死去的那天,我求过世上所有的神明,都无法让我珍爱的人回来。” “所以,神明在我这里,根本不存在。” 祈寒酥目视天空,如同宣战一般,说出了一句激怒所有巫嗣的话语。 “我就是自己的神明。” ………… 雪花落在丞相府里,桌上早已积蓄了一层不化的薄雪。 丛丞相猛然睁开眼,如同过了一场噩梦。 他环顾四周,发现府中下人们,乃至枝头的鸟雀,都在地上不分场合地昏昏大睡,整个禹阳似乎陷入了死寂。 这样的情景,他只在巫嗣的传说中听说过。 催眠百万而不伤人命的巫术,只有那些最古老的也最强大的巫祝,付出极大代价才能施展。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愧是受过翰翁教诲,是比寻常人清醒得快,省得老夫还要用手段。” 丛丞相看见,来的人是证圣学宫的院长徐登古。 四目相接,他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我不会让你干扰大巫降临的仪式。”丛丞相声音干哑道。 今日之前,徐登古不愿怀疑,自己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弟子会是巫。 丛令霄的母亲临死前庇护了他,让他得以如凡人般长大,可惜,他未能珍惜。 自然,每个人都有复仇的权力,而被牵累的无辜,也有消弭大患的理据。 徐登古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想错了,百万黎民,千秋万世之兴衰系于此战,我没时间等你大彻大悟。” “是吗……” 徐登古看着槁木一般的丛丞相,道: “证圣学宫学究千年,所谓巫之神降,便是以神灭人。” “而人性,爱恨嗔痴皆有,自然,恨也可以。” “老夫要向你借一物,以动摇你那孩子的心绪。” “何物?” “借头。” 丛丞相看到,一缕刀光从徐登古身后的年轻刺客手中浮现。 他的心底忽然一片宁静,看向旁边的桌上,积雪浅浅埋住的竹箩里,一个个圆滚滚的元宵,都是他亲手捏的。 自妻子死后,他年年如此。他不缺炭火,只是炉子太冷,生不起火。 ………… 雪在皇宫里已经埋了尺深,放眼望去,不少雪包在寂静的宫城里凸显出来。 巫嗣们在梦里常常见过这一幕,冰封原野,是大巫的震怒。 区区凡人,怎么胆敢窃据神位,怎么胆敢代替大巫统治这无尽的大地? 巫嗣们进入皇宫,跪伏雪地,望着如今血祀生祠中唯一的巫祝,等待着他来宣告一切。 绪长生的声音并不大,却以某种诡异的方法覆盖了整个皇宫。 “时经一千三百年,共二十代巫祝,血祀生祠不再潜藏。” “我们的血嗣,我们的手足。你们都能感受得到……祂,回来了。” 巫嗣们有的疯狂太久,有的被关押半生,早已不会言语,可他们感受得到自己的力量在不断增强。 这是神权王朝应有的赐福。 无数狂喜的目光投向龙椅上的少女。 “三十年前,巫祝殷山雷坐镇盐江大漠,以禁术饲喂‘承烛圣女’,屡遭失败。” “可大巫给予了我们指引,祂需要仇人的血脉,需要这自诩为‘皇族’的夏氏血脉。” 绪长生冷笑着,提起只剩下一口气的老皇帝。 “这位慷慨的君主,为一口长生,献出了自己的女儿,和足够的人命伙祭。” “然后,我们得到了这个孩子。” 他充血的双眼看向了祈寒酥。 “天不亡我巫嗣,我们得到了上千年来,最完美的‘承烛圣女’。” “我们本应更早得到这一切,但殷山雷背叛了血祀生祠,把那个完美承载了‘岁寒哭’的孩子偷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