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个肮脏混乱、只有利用和虐待的过去吗? 比起那些,许彬偶尔流露的、透过她看向别人的关爱,陆晨提供的、带着目的的庇护,竟已经成了她无法割舍的温暖。 至少在这里,她有一张干净的床,有一日三餐,有人会因为她“扮演”得好而对她微笑。 她已经回不去了。 这个用谎言和替代构建的“家”,像一摊甜蜜又致命的流沙,她早已深陷其中。 她需要许彬那份对“女儿”的温柔,需要陆晨那点带着凉意的“保护”。 哪怕这份好是偷来的,是借来的,她也离不开。 门外传来许彬放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安安屿葵?刚才爸爸太着急了,说话重了。你饿不饿?爸爸给你煮碗面?” 屿葵捂住嘴,把呜咽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镜子中自己狼狈却真实的脸,又看看旁边桌上那套熟悉的化妆品。 最终,她慢慢爬起来,拧开了化妆水的盖子。 镜中的女孩再次开始熟练地描绘另一个女孩的轮廓。 眼泪已经擦干,眼神里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顺从,以及深埋其下的、对那点点扭曲温暖的彻底沉溺。 她知道,从今往后,屿葵只能更深地藏在“许安安”的面具之后。 她离不开这个“家”,离不开这份偷来的“亲情”,哪怕它建立在沙滩之上,随时可能崩塌。 陆晨站在他一手打造的家的堡垒里,欣赏着“父女”俩的一举一动。 太有趣了。 他尽心尽力地陪两个人玩着过家家,扮演着一个好“哥哥”的角色,逐步逐步在这个“家”里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 终于,时机成熟了。 -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屿葵跌跌撞撞冲进家门,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她摔上房门的声音很重,将客厅里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彻底撕破。 许彬从沙发上惊起,报纸滑落在地。 他快步走到女儿房门前,敲门的动作带着一种已成习惯的小心翼翼。 “安安?怎么了?” 他隔着门板问,声音里的焦急真切得不掺半分虚假。 焦灼是为屿葵,还是为顶着许安安面孔的这个人,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门内传来破碎的呜咽,过了许久,门锁才轻轻弹开。 屿葵蜷在床边,妆花了些许,眼睛红肿。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我为数不多的两个好朋友撇下我跑去酒吧玩,她们不带我” “她们说我性格内向不能跟她们一起去”屿葵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渗出,“为什么都不愿意带我?我我只是想有人陪着” 屿葵每说一句,许彬的脸就青上一分。 “酒吧又是酒吧” 他喃喃道,眼神失焦了一瞬,仿佛穿透墙壁看见了什么可怖的幻影。 “那种地方脏,乱,坏人那么多安安当年就是就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出去,才” 他猛地抓住屿葵的肩膀,力道极大,屿葵发出一声痛呼。 “她们是谁!?告诉爸爸!那些那些坏女孩!她们自己堕落,还要来拖别人下水!她们该死!都该死!”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眼睛染上癫狂的赤红。 “带走了我的安安还不够吗?现在连你连你也不放过!” 屿葵被他摇得发晕,浑身颤抖,恐惧地挣扎着,却始终挣脱不开许彬的桎梏。 “爸爸爸” “她们在哪儿?告诉我!” 许彬呼吸粗重,眼球爬满了血丝,那个温吞和蔼的父亲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愤怒和梦魇控制的恶魔。 “我、我不知道爸爸,你别这样,我害怕” 屿葵是真的怕了,她原本只是想试探,想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委屈换取些关注,却没料到触发了如此恐怖的连锁反应。 铭铭和落樱的原话是酒吧危险,怕她去了会吃亏,不肯带她去。 她确实也委屈,觉得可能就是因为自己性子闷才被撇下,可是、可是爸爸的反应实在太 “怕?你知不知道那种地方有多可怕?那些人都该下地狱!” 想见莫问 许彬松开她,在原地暴躁地踱步,双手神经质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报警对,报警!让警察把那些小太妹都抓起来!” “警察?” 一个带着恰到好处疑惑的声音插了进来。 陆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斜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神平静。 屋里的气氛一下凝滞了。 “父亲,”陆晨走进来,把水杯递给瑟瑟发抖的屿葵,目光转向许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玩味。 “您觉得,警察会管小孩子之间这种‘鸡毛蒜皮’的私怨吗?他们甚至可能觉得,是‘安安’自己不合群。” “那就任由那些坏种继续害人?” 许彬呼吸急促,声音再度拔高,几乎变成了红种人。 陆晨轻轻叹了口气。 “警察有他们的规矩,他们的流程。有时候,真正的危险,恰恰藏在那些规矩的缝隙里,得不到清算。反而让好人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目光在许彬扭曲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我的职业,您还不知道吗?” 许彬一下泄了气,随即又想起什么,重新看向陆晨。 “父亲,这个家,现在是我们三个人的。‘安安’是您的女儿,也是我需要保护的妹妹。有人威胁到这个家的安宁,威胁到她,就是在威胁我们所有人。” 他向前一步,与许彬离得更近,几乎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冷静的倒影。 “一个家,想要真正牢固,有时候需要共同守护一些秘密。也需要,一起清除外部的威胁。尤其是当法律和公义缺席的时候。” 许彬的胸膛剧烈起伏,陆晨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充满黑暗念头的匣子。 “清除威胁?” 他重复着,语气里狂暴未退,却奇异地渗入一丝茫然的依赖。 “怎么清除?” 上钩了。 陆晨的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那些引诱她们走向深渊的人,本身就已经是深渊的一部分了。她们理应被恶魔带走。” 陆晨笑得温柔。 “父亲,我想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许彬愣怔地点头。 陆晨的笑容扩大几分,道:“迷路的羔羊我来找,父亲您来宰羊,妹妹负责引羊入圈,如何?” 屿葵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这个病态的家庭到底有多病态。 她想跑,可身体不听使唤。 她已经无路可逃了。 哥哥是魔鬼。 许彬死死盯着陆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陆晨毫不在意地伸出手,轻轻按在许彬颤抖的肩膀上。 “我们是一家人。家人的安全,高于一切。对吗,父亲?” 许彬被他这一按似乎蓦然想通了一样,倒抽一口气,重重点头:“对一家人要保护家那些坏人该死!” - “按你所说,动手的是许彬,你只负责筛选?” 吴正国听完陆晨丝滑的供述,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许彬的供词和陆晨完全对得上。 “嗯。” 陆晨似乎对审讯失去了兴趣,说完这一大段故事后就双目放空,盯着某个方向发呆。 吴正国又围绕李柠柠和张樱花被害案问了几个问题,陆晨回答得天衣无缝。 吴正国开始试图跟陆晨讲两个女孩的情况,甚至把话题往陆晨刚上班时带教他的老师身上引。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陆晨一点儿不松口,问就是他没动手,动手的全是许彬。 这种情况在审讯时其实并不少见。 进多几次局子的老油条基本都有这个本事,只要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是没用的。 这种人的心肠堪比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说,还脏。 又磨了一阵子,季大海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还是没磨出新信息来。 陆晨甚至连为什么喜欢齐焱以及为什么如此针对莫问都不肯说。 吴正国定定地看了陆晨几秒,大手一挥。 沈顾问已经到了。 换人! - 医院。 齐焱挂断电话,愣愣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是经年累月的惨白,边角处有些细微的龟裂,日光灯管嵌在里头,光线冷冰冰地洒下来,没有一丝温度。 齐焱盯着那些裂纹,视线有些失焦。 那一片白就变了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