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楠雪微皱着眉,看向乖乖巧巧坐在椅子上的莫问,记忆中那张惨白的小脸渐渐与面前清冷俊朗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ptsd 莫问呼吸一滞。 随着慕楠雪的讲述,记忆深处那些幽暗的淤泥里似乎有什么丝丝密密的黑线正在蠕动着往外延展。 黑线缠上他的脖子,收紧,收紧,收紧。 闷闷的晕眩感一阵阵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屏住呼吸,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异常。 慕楠雪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疼惜,拍了拍坐在旁边的齐焱,示意齐焱过去对面挨着莫问坐。 齐焱早就弹了起来,瞬移到莫莫身边,一只手轻轻拍着莫问的背,声音温柔:“莫莫,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吸气四秒憋住呼气八秒” 莫问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脑海中其实依旧没什么具体的情节,但剧烈翻涌的情绪不是假的,几乎像海啸一般要将他彻底淹没。 莫问的额头已经铺了一层冷汗,跟着齐焱的节奏努力调整着呼吸,好一会儿才从那种无法控制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抱歉我” “小莫,该道歉的是我。” 慕楠雪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的愧疚。 莫问的思绪还有些乱,闻言微微抬眸,有些不理解慕楠雪突如其来的道歉是因为什么。 慕楠雪深吸一口气。 “抱歉小莫,我当时没能赶去救你。” 迟到二十多年的道歉终于说出口,慕楠雪感觉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移开了一条缝。 那天莫问被紧急送到医院后抢救了很久,没等莫问从手术室出来,一直没说话沉默盯着手术室的小齐焱突然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慕楠雪吓了一跳,捞过来一摸才发现小齐焱浑身烫得几乎能烤熟红薯了。 年轻的艺术家姗姗来迟,接过慕楠雪手里燃烧的黑炭送进了另一间诊室。 慕楠雪没去看,继续陪着盛南一起等抢救结果。 又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带来了好消息,也说这孩子体内似乎有被注射过一些不知名药物,检测不出成分,也不知道药效。 盛南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欣喜中,只听懂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慕楠雪倒是听到了,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但没忍心打扰喜极而泣的盛南,打算等会儿找机会好好问问医生。 可惜她没再等到机会。 小齐焱出事了。 受了惊吓,这两天又不吃不喝不睡跟着大人们出去找人,身体彻底扛不住了。 高烧四十度,始终昏迷,点滴打上了,药物却没起作用。 各种检查做了一箩筐,却始终没查到病因,医生给出的答复都只是受到了惊吓,需要休息。 慕楠雪也看了片子和报告,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她毕竟不是专业儿科医生,这家医院的儿科水平也不算高,和年轻的艺术家商量了一下,两人决定给小齐焱办转院。 情况紧急,慕楠雪去跟盛南道了别,抱歉的话在唇边打了两个转,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盛南知道情况紧急,勉强打起精神,在慕楠雪即将离开的时候哑着嗓子轻轻说了一句。 “小雨,别自责。” 慕楠雪眼泪差点落下来,但没太有时间留给她处理情绪,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脚步飞快地跑出病房,往外面跑去。 - “抱歉,小莫,我” “干妈,别自责。” 莫问黑色的眸子里还蒙着水汽,呼吸略有些急促,朝着慕楠雪摇头,一只手捂着胸口,微微张了张口,却没再说出下一句话。 今天的情绪流动已经超负荷了。 莫问现在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离了体,飘在不远处的上方,看着齐焱一脸心疼地给自己顺气,看着慕楠雪眼中来不及掩饰的那种深沉的悲伤。 他好像明白了。 走不出来的何止是他。 - 慕楠雪的眼眶湿润了。 小莫问安慰她时说的这句话,连语气都跟盛南一模一样。 齐焱敏锐地察觉到莫问状态不对,也顾不上还在餐厅里,直接一把将莫问搂进怀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然后冲慕楠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温柔地摘下莫问的助听器,轻轻拍着莫问的背,在莫问完好无损的那只耳朵旁低语,声音是慕楠雪从未听过的温柔。 “莫莫,没关系的,都过去了,我在呢,齐焱在呢,别怕,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好不好?来,吸气,一——二——三——四——很好,来,呼气” 齐焱这段时间不止查了各种跟莫莫的病相关的资料,还系统学习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相关情况以及如何安抚ptsd发作的人找回呼吸。 慕楠雪心疼地别过脸,起身暂时离开了一段时间,并叮嘱服务生不要去打扰。 小莫问跟她还没有那么熟,小莫问更信任齐焱,齐焱有方法让小莫问平静下来。 齐焱继续低声哄人,语气温柔得慕楠雪觉得像是有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一样。 莫问也在很努力地与那种无法控制的抽离感作斗争。 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齐焱好温柔,好喜欢齐焱 后来,他重新学会了控制情绪,他开始习惯把自己伪装成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 这样虽然让他更不受欢迎,但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地流泪。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离谱得好笑。 刚失去爸爸妈妈的时候一滴泪都流不出来,等出院了几乎恢复正常生活了,不合时宜的眼泪又开始找上门了。 他一直将爸爸妈妈的嘱托记在心里,一直努力将自己活成一个正常人。 但黑暗太漫长太孤独了,爆炸的火光经久不息,他只能数着日子期盼着团聚。 还好后来遇到了齐焱。 也还好有齐焱在。 齐焱一向很注重细节,一向很注意保护他的情绪隐私。 不管是最开始发现他有疑似ptsd发作的症状,还是后来的告白和保护,齐焱的询问总是很温柔,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或者只有他们两个在的空间。 这让他感到安心。 那些难堪,那些不堪,那些起伏和波澜,只有齐焱能看到。 齐焱从来不会将这些公之于众,只会温柔地拥抱他和他的情绪,然后巧妙地藏起来,用合适的方式阻隔外界的一切探究的目光。 齐焱太温柔了。 好喜欢齐焱。 莫问把脑袋埋在齐焱的颈窝,努力放松身体,大脑彻底放空,跟着齐焱的指令呼气吸气,吸了满满一箩筐清爽的薄荷味。 灵魂渐渐归位,莫问重新感受到了自己心跳和齐焱火炉一般的体温。 简直是火力少年王。 手指还有些发麻,莫问轻轻抬手环抱住齐焱的腰,脑袋无意识地在齐焱的颈窝处蹭了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齐焱感觉怀里的爱人呼吸渐渐平复,身体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差点儿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的心脏终于落了回去。 “莫莫?好点儿了?” 齐焱依旧轻轻给狐狸顺毛,从后颈到脊背,一下又一下。 “嗯” 莫问慢慢抬起头来,往四周飞快扫了一眼,而后眨了眨眼睛,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小声问:“干妈呢?” “尿急,去卫生间了。” 齐焱不想给莫问增加心理压力,没有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