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眼睛没有表情,像玻璃珠。 小莫问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蓄满了眼泪,但没有掉下来。 他看着那两个走近的人,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后背抵住墙壁,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去。 “不” 他发出微弱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充满恐惧。 “不要” 那是莫问从未听过的自己的声音。 那样小,那样害怕,那样无助。 一个防护人员伸出手,抓住小莫问的胳膊。 那只手戴着手套,白色的,橡胶的,手指粗壮有力。小莫问被从角落里拖出来,他的挣扎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 “疼” 他在哭,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滚落。 “求求你,不要打针求求你” 没有人回应他。 另一个防护人员拿起一支注射器。 针头细长,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走过来,按住小莫问的头,把孩子的脸扭向一侧,露出耳后那一小块皮肤。 小莫问在发抖,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发抖。 他的小手徒劳地推拒着那些巨大的手掌,指甲在那白色的防护服上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求求你”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被眼泪噎得断断续续。 “疼怕疼” 针尖刺入皮肤。 那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眼泪无声地淌,淌进耳朵里,淌进头发里。 注射结束了。 防护人员松开手,小莫问跌回金属台上。 他没有动,只是蜷缩起来,把自己重新团成一个小小的球。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还在抖,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那两个人在记录着什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离开。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莫问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他想走过去,想伸出手,想抱一下小莫问。 但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他的手动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角落里站了多久。 然后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防护人员。 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 那张脸——莫问认得那张脸。 更年轻一些,头发还是纯粹的金色,但是眉眼很熟悉,是莫问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张脸。 cifer。 他没有穿防护服,只是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他的目光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最后落在那个蜷缩在金属台上的小小身影上。 莫问看到恶魔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恶魔离开了。 几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cifer穿上了白色的防护服,戴着面罩走进来,走到金属台前。 小莫问抬起头。 蓄满泪水的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cifer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抬起小莫问的下巴。 那动作甚至是温柔的。 他仔细端详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地没有继续掉落的眼睛。 “终于”他低声说,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终于有了一个好容器。” “实验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他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解释。“如果能成功,永生将不再只是奢求。” 他松开手,站起来,最后看了小莫问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那个三岁的孩子,独自蜷缩在金属台上瑟瑟发抖,嘴里一直喊着“妈妈疼要回家” 好容器 莫问站在角落里,浑身发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血管里流淌出来的,是从记忆的最深处翻涌上来的。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看着那细瘦的肩膀,那埋进膝盖里的小脸,那无声颤抖的身体—— 他想—— 他想——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然后cifer的脸转了过来。 不是那个站在门口的cifer,也不是那个蹲在小莫问面前的cifer。 是另一个cifer。 他的脸从白色的墙壁上浮现出来,从惨白的光线里凝结出来,从空气中生长出来。 那张脸在融化。 皮肤像蜡一样流淌,露出下面的肌肉,露出下面的骨骼,露出下面的空洞。 但那双眼睛还在,绿得像发霉的蛋糕,散发着腐烂的甜味,直直地盯着莫问。 “我看见你了。” 那张融化的嘴张开,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耳欲聋。 “你逃不掉。” 莫问猛地睁开眼睛。 暖黄色的光晕在视野里晃动,柔和,温暖。 沈梦书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浅淡的眸子里带着关切,但没有立刻开口。 莫问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湿。 “没事了。”沈梦书的声音轻柔,“你回来了,这里是安全的。” 莫问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上,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他的手紧紧攥着躺椅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隔壁的单面镜后面,齐焱站在那里,双手撑在玻璃上,指节同样泛白。 他看着躺椅上那个脸色苍白的人,看着那双失神的眼睛,看着那剧烈起伏的胸口,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点一点收紧。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 不知过了多久,莫问的眼睛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面单面镜。 齐焱在那里。 莫问努力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让齐焱放心。 但那个笑容没能成形。 齐焱实在等不及了,问了云枝远现在能不能进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直接冲进去,抱住身体还在微微发颤的狐狸轻声哄:“不怕不怕,我在呢,莫莫我在” 莫问没说话,静静靠在齐焱怀里,鼻尖抵着爱人的锁骨,薄荷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把梦里那股腐烂的甜味一点点冲淡。 齐焱一手环着莫问的腰,一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拇指一下一下蹭过那些柔软的碎发。 动作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沈梦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那盏暖黄色的灯。 “是他。” 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从齐焱颈窝处处传来,带了些不太明显的鼻音。 齐焱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只能看见莫问的后脑勺,和一小截露出来的后颈。 那截玉白的脖颈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汗,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我看到了,是他。” 莫问又低低重复了一遍,慢慢抬起头。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照出眼尾那一点红痕,照出睫毛上残留的湿润。 齐焱没有问“他是谁”。 不需要问。 那个恶魔像一根刺,早就扎在两个人心里,只是今天终于被按进了更深的血肉里,按到了底,疼得人喘不上气。 齐焱微微低头看着爱人的眼睛,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清醒和愤怒。 那是一种几乎残酷的清醒,像是把所有的脆弱都过了一遍筛子,筛下去的是情绪,留下来的是骨头。 愤怒却是薄薄的,压得很平,像藏在鞘里的刀锋。 莫问眨了眨眼,那点水汽就洇开了,睫毛湿漉漉地分成一缕一缕。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 齐焱没让他说。 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莫问的眼尾。 有点凉,带着咸苦的回忆。 莫问顿了一下,没躲。 “我知道。”齐焱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低低的,有点哑,“我知道。” “我看到他了。那时候他就在。他挑中了我。” 莫问声音平稳下来,清醒又冷静,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齐焱捉过莫问微凉的手,把莫问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他说——” 莫问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那些画面的真实性。 “他说我是好容器。说实验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说——” 他停住了。 齐焱感觉到掌心那只手细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很快被压住。 “说如果能成功,永生将不再只是奢求。” 莫问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爱人漂亮的蓝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