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 男人茫然地往上看了看,“没没注意啊,我们喝多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年轻男人又补了一句:“就刚才好像有人在外面大叫了一声,把我给吵醒了,其他声音真没听见。” 齐焱盯着他看了两秒。 对方睡眼惺忪,瞳孔对光反应正常,没有被惊醒后的过激反应,嘴里喷出来的酒气浓得不像是装的。 “你们俩身份证给我。” “噢,好。” 男人转身回房间拿,路过床尾时被自己的拖鞋绊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床上。 他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里摸出两张身份证,递给齐焱的时候又打了一个酒嗝。 齐焱低头扫了一眼——贺嘉树,二十六岁,罗阳市人。 女方的身份证显示叫梁薇,二十四岁,本地人。 “你们是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谈了一年多了。”贺嘉树挠了挠后脑勺,“她爸妈管得严,不让她在外面过夜,所以每次都是偷偷开房。这次是趁她单位团建,说加班才溜出来的,从昨天晚上一直睡到现在,都没出过门。” 他说得顺溜,没有半点迟疑。 周烨拿手机拍了身份证,齐焱把证件还回去,又问了一句:“楼上3106也住了一对新人,今天结婚,你认识吗?” “3106?”贺嘉树接过身份证,打了个哈欠,“不认识啊,我们跟这酒店都不熟,就是随机挑了个离女朋友单位远的地方。” “今天上午你有没有听到楼上有什么动静?脚步声、拖动重物的声音,或者什么东西砸在窗外雨棚上的声音?” “雨棚?”贺嘉树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这我真没注意我俩来的时候都凌晨了,办完事儿少说得三四点了吧。” 贺嘉树困惑地看着门外或西装革履或身着制服的警察:“之后喝酒喝到快天亮才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锐利的目光在贺嘉树脸上扫过,没放过一丝一毫微表情。 贺嘉树揉了揉眼睛,被齐焱这么盯着,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了门框上。 “真、真没听见,我女朋友喝了半瓶就困了,我喝了两瓶半睡到现在是不是楼上出什么事了?火灾?漏水?不可能啊” 他扭头又看了一眼窗户,“要真有东西砸雨棚上,我女朋友肯定比我先醒,她睡眠浅——”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顿住了。 “不对,她今天睡得特别死。” 贺嘉树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还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梁薇。 “刚才外面那么大的尖叫声都没把她吵醒,我还推了她两下,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齐焱的眼神骤然收紧了。 “她平时不这样?” “不这样啊,她平时有点风吹草动就醒。有天晚上楼下野猫叫了两声她都把我踹起来让我去赶猫。” 贺嘉树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声音越来越小,“今天倒是睡得挺沉的。” 齐焱和周烨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烨已经掏出了对讲机,退后两步,压低声音呼叫法医组:“2106房间,疑似有人被药物迷晕,带上采血设备过来一趟。” 贺嘉树听见“迷晕”两个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残存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等等,你们什么意思?” “别急。”齐焱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能把她叫醒吗?” 贺嘉树转身走到床边,推了推梁薇的肩膀:“薇薇?薇薇?醒醒。” 被下毒了? 没有反应。 他又推了两下,提高了音量,甚至拍了拍她的脸。 梁薇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对不上焦,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贺嘉树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她怎么回事?她以前不这样的,我们就是喝了点红酒——” “红酒是你们自己的还是酒店房间送的?” 齐焱的声音很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了。 “一、一瓶是我们自己带的,另外都是房间送的——冰桶里还插着一瓶” 贺嘉树指着吧台的方向,手指开始发抖。 齐焱走过去。 吧台上摆着一个不锈钢冰桶,桶里融化的冰水泡着一瓶没开封的红酒,酒标是普通的国产佐餐酒。 旁边还放着两个擦得锃亮的高脚杯,一个空的醒酒器,以及一个精致的藤编小篮子,里面垫着枣红色的绒布,摆了两颗巧克力。 “巧克力也是房间送的?” “是吧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出了点儿状况不小心把我带的酒打破了一瓶说是之后会给我们补偿” 贺嘉树声音逐渐低下去,悚然一惊:“难道这酒不是酒店给的补偿?” “已经派人去问了。” 齐焱边说边戴好手套拿起一颗巧克力,隔着包装纸捏了捏,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巧克力本身有浓郁的可可味,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周烨,把这瓶酒、醒酒器、杯子和巧克力全部带回去做毒化。巧克力别用手直接碰,包装上可能有指纹。” “明白。” 李华正好拎着采血箱赶到,蹲在床边利落地给梁薇抽了一管静脉血。 梁薇在针扎进去的时候皱了皱眉,哼了一声,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贺嘉树,你自己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齐焱转头问他。 “我”贺嘉树咽了口唾沫,仔细感受了一下,“头晕,嘴干,有点恶心想吐但我以为那是宿醉啊。” “躺床上的人没事,喝了将一多半的反倒还能站起来开门?” 齐焱的语气没有起伏,却让贺嘉树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你是说” “现在还不确定。你女朋友我们先送医院,你也去。李华你跟车走,到了医院第一时间做血检和尿检,重点筛查苯二氮卓类药物和γ-羟基丁酸。” 李华一边往采血管上贴标签一边点头:“明白,直接送市一院急诊,我给那边毒理科打个招呼。” 齐焱交代完,又走到吧台前,俯身仔细看了看冰桶。 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但水面还浮着薄薄一层没融完的碎冰渣。 他伸手进去捞出那瓶没开的红酒,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酒标洇湿了一角。 冰桶底部,碎冰和冷水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个细小的白色沉淀物。 他用镊子夹出来,是一粒尚未完全溶解的药片残渣,直径不到三毫米,边缘已经模糊软化了,但中心还能看出压片的痕迹。 齐焱将药片残渣装进证物袋,封口,在标签上写了日期和位置,递给旁边等候的技术员。 “送理化,加急。” 技术员接过去,转身小跑离开。 齐焱站起来,摘掉手套,目光重新落在贺嘉树身上。 对方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梁薇的手,另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齐焱从手机里调出姚瑞和林雪蓉的合照,递到贺嘉树面前。 “这两个人,认识吗?” 贺嘉树抬起头,眯着眼凑近了看。 照片里姚瑞搂着林雪蓉的肩膀,两人站在一片向日葵田前面,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了足足五秒钟,摇了摇头。 “不认识。” “再仔细看看。” 贺嘉树又看了一遍,这次把手机接过来放大了人脸,一个一个端详过去,最后还是摇头:“真不认识,见都没见过。” 他抬头看齐焱,眼底茫然里混着几分不安:“警官,这俩是楼上出事的?” 齐焱没回答,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对周烨使了个眼色。 周烨会意,带着两名警员开始在2106房间里做地毯式搜查。 衣柜、床头柜、卫生间、行李箱——周烨打开行李箱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换洗衣物,洗漱包压在角落,女方的化妆包拉链半开着,口红和粉饼盒露出来。 没有任何不属于这对情侣的物品,没有绳索、胶带、刀具,连一把指甲刀都没多出来。 卫生间里只有两条用过的浴巾搭在浴缸边沿,洗手台上摆着两人自带的牙具和洗面奶。 贺嘉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群人在自己房间里翻箱倒柜,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梁薇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吧台上那个被装进证物袋的酒瓶,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反复咀嚼齐焱刚才说的“药物迷晕”四个字。 “齐队。”周烨从窗台边转过身,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齐焱站在房间中央,缓缓扫视了一圈。 这间房的格局和3106完全一致,只是少了一个套间的外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