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眼神开始躲闪,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就是有时候急了掐两下” “有时候?掐两下?” 齐焱一把抓住她手腕翻过来,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深色痕迹。 “这叫什么?这叫有时候?你拿什么打的?衣架?电线?” 女人猛地抽回手,眼眶红了,但不是愧疚,而是害怕被抓,害怕被罚,害怕面前这个警察下一秒真的把她铐起来。 齐焱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上来,比愤怒更深,比恶心更重。 他不想再跟这个人多说一个字。 “带走。” 他转身推开房间门,对里面喊了一声:“严锦,通知儿童保护机构,安排孩子临时安置。”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找个有经验的,会说人话的。” 房间里传来严锦带着鼻音的应答声。 齐焱靠在门框上,看着严锦怀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宋知渔已经哭累了,小汽车还紧紧攥在手里,脑袋歪在严锦肩头,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莫问从房间内走出来,捏了捏齐焱的手,两人一同往女人所住的2126房间走去。 “小渔说卫生间通风口的绳子是今天放下来的,具体时间不知道,但应该是你去过之后。” “三点以后啊” 齐焱记得去2126房间大概是三点钟左右。 “我检查过了,他手掌上和身上都没有大片的血迹。” 这就意味着林雪蓉遇害时躺在床底的小孩还是没有找到。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2126房间。 门口留了两个值守人员,屋里开着灯,地上混乱堆放着外卖袋子,气味实在谈不上好闻。 两人进门直奔卫生间,果然在通风口处发现了一根垂直下来的绳子。 齐焱拿手电筒照着那根绳子仔细端详。 绳子不粗,就是那种市面上常见的尼龙晾衣绳,一头拴在卫生间门把手上,另一头垂进通风口,长度目测至少三四米。 绳尾打了个粗糙的结,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显然承过重。 一个四岁的小孩,就靠这根破绳子,从地面爬到了通风管道的高度。 齐焱带上手套,伸手扯了扯,绳子绑得还挺牢。 “活结。”莫问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每个字都透着冷意,“小孩够不到通风口,必须有人先把绳子放下来。放绳子的人知道孩子被关在卫生间,也知道孩子会顺着绳子往上爬。”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管道里还有个孩子?” - 齐焱立刻拨通了严锦的电话:“喂,技侦回去了吗?” “没有是吧,让他们再放机器人进去找一圈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小孩或者其他痕迹,所有管道都不要放过!” 挂断电话,卫生间内沉默良久。 齐焱重新抬起头,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通风口。 挂断电话,卫生间内沉默良久。 齐焱靠在洗手台边,手电筒的光柱在狭小的空间里划出一道孤零零的弧线,落在那根垂直的尼龙绳上。 绳子微微晃动,像是刚刚被人碰过,又像是某个孩子刚刚松开手。 管道里的生活 齐焱盯着那根绳子,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宋知渔从通风口探出来的小脸,嘴角的巧克力酱,瘦得像筷子似的手腕,锁骨下面那块发黑的淤血。 “不对。” 齐焱突然站直了身体。 莫问转头看向他,稳了稳心神,问:“怎么?” “宋知渔爬的方向不对。” 齐焱沉浸在思路中,没注意到莫问的异常,手电筒光柱猛地指向通风口。 “这是2126房间,孩子却在2106出现。两个房间完全不相邻,但通风管道的主管道在走廊正上方,支管分别通向各个房间的卫生间。从这儿爬进去,最近的出口应该是——走廊尽头的那间工具间,不是2106。” 莫问恍然:“但他从2106的通风口出来了。” “对。” 齐焱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攀住通风口的边缘,一个发力把上半身探了进去。 管道里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往下移了几分,齐焱清晰看到了管壁底部的痕迹。 摩擦留下的划痕。 镀锌铁皮表面均匀的镀层被磨出了细密的道子,在灯光下泛着不同于周边哑光的微亮,一路向前延伸。 两道。 一深一浅。 深的那个更宽、更用力,浅的那个窄一些,重叠在深的那道旁边,像两个人在齐头并进,又像一前一后紧跟着爬过去。 “所以放绳子的可能是另一个孩子?” 莫问声音有些迟疑,齐焱刚要说话,就手机响了。 “齐队,机器人有新发现。” 严锦的声音急促,背景里能听到技侦人员快速交流的嘈杂声。 “在主管道往东大概二十米的位置,靠近2122房间的支管拐角处,发现了一只鞋。童鞋,跟宋知渔脚上那只大小不一样,至少大两码。” “还有别的吗?” “机器人过不去,那截管道有个收窄,只能等——”严锦的话顿了一下,背景音里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电子杂音和技侦的惊呼,“等等,齐队你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隔着管道、隔着电子传输的失真,那个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一声短促的咳嗽。 技侦在那边压着嗓子喊:“活的!还活着!定位,快定位——” 齐焱的手猛地攥紧了电话。 “严锦,通知消防,带破拆工具,马上到2122房间集结——” 他话还没说完,头顶的通风管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爬动。 声音从2122的方向一路朝他们这边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最后停在了他们头顶正上方。 齐焱和莫问同时抬头。 卫生间的通风口铁栅栏的缝隙里,映出两点微弱的人眼反光——一双眼睛正从通风口的格栅后面,直直地盯着他们。 - 十分钟后,一个瘦瘦小小的目露警惕的孩子缩在床边的角落里小口小口喝着水,一言不发。 考虑到两个孩子可能认识,齐焱让严锦直接将宋知渔带了过来。 果然,宋知渔一来就撇了嘴,小声嚷嚷着“哥哥我没说”。 齐焱眯起眼睛,经过一番“威逼利诱”,宋知渔终于把情况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个清楚。 那孩子叫什么宋知渔不知道,但宋知渔经常在通风管道里看到他。 宋知渔已经在这个酒店住了不短的时间,几乎每天都会往卫生间里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知渔发现天花板上那个四四方方的口子里经常会有吃的递下来。 有时候是一块拆了包装的小面包,有时候是半瓶矿泉水,有一次居然是一颗棒棒糖,草莓味的,用细绳子系着从格栅缝里慢慢往下放。 后来宋知渔开始跟他讲话,一开始只是对着通风口小声说“谢谢”,后来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宋知渔蹲在马桶盖上仰着头,把白天挨的打、晚上饿着的肚子、想跑又不敢跑的害怕,一句一句往那个黑漆漆的格栅里倒。 格栅后面的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什么也不说,一直到今天忽然放下来一根绳子,问宋知渔愿不愿意跟他走,他可以当他的哥哥。 宋知渔顺着绳子被拽上来,通道里很黑,哥哥一直在前面跟他说别怕,前面有光,快到了。 齐焱脑子里那两排并行的划痕骤然清晰起来。 深的,是那个孩子用膝盖和手掌稳稳地往前爬。 浅的、细碎的,是宋知渔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学着前面的动作。 “他带你往哪儿走?” “往”宋知渔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往有风进来的地方。他说从那儿出去就到外面了,外面有车,有树,他说他知道一个地方,没有人打小孩。” 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把宋知渔带到2106附近时突然停住了,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带着宋知渔飞快往另一个方向爬去,并叮嘱他别出声,也别说看到过自己,之后就留下宋知渔一个人跑走了。 宋知渔抽抽噎噎说着,圆溜溜的眼睛还时不时看看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的好心哥哥。 问题都问得差不多了,齐焱摆了摆手让严锦把宋知渔带走,半蹲下身子跟看起来很难搞的瘦小孩子平视。 “你想救小渔出去,对吗?” 孩子眼睛转了一下,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 心防渐渐打开,众人终于从男孩嘴里拼凑出了他在酒店通风管道生活的时光。 男孩叫顾衍,8岁,身体发育看起来却像5岁,是个孤儿,被领养后经常被虐待,后来受不了了自己偷偷跑出来,发现这家酒店在乒乒乓乓,就找了个机会爬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