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寺羽一动不动地望着海天的交界处。 海那一边,是他的故乡。 他知道的。他是广东人。 他的阿公是60年代来到加州的。清政府腐败无能,1843年后广东连年灾荒,太平天国被镇压后阿公家又失去土地,贫困至极饥寒交迫,于是阿公来了加州淘金。他是村子最强壮的人,这才勉强凑够盘缠。 船舱拥挤,食物不足,卫生很差疾病横行,很多人死在船上,是巨大的一次赌博,阿公说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他不想当这“金山客”。 阿公中间曾回到广东,娶了妻子,生了孩子,又回到加州继续工作,这样可以给家里人比如阿婆寄很多钱。 在他的家乡,家里丈夫在旧金山工作赚钱的被称为“金山妻”,她们每月收到银票,可以戴项链、挂耳环,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 可没等到他的阿公将孩子们接到一起,环境改变。 铁路竣工,华人进入其他行业。随后,1873年,美国爆发经济危机,白人认为华人劳工抢了他们的工作。财团也为转移矛盾宣称华人工资更低、破坏就业,同时在报纸上抹黑华人、加剧冲突。 1882年《排华法案》颁布出来,此时距离铁路竣工仅仅过去13年而已。《排华法案》规定就只有美国人才能把家人接到身边,同时禁止新的劳工,于是家人长期分隔。 再后来,给了他们团聚机会的,是旧金山大地震。 1906年旧金山发生地震,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所有人的户籍档案焚于大火。 说来好像不可思议,但之后,只要声称自己生于美国,有孩子还在中国,就可以把人接过来了。 于是阿公便这样去说,阿婆、阿妈、舅父被接过来。 至于阿爸、自己、舅母、表哥,则都是走“纸生仔”的程序过来团聚的——1915到1917年,阿公请了几个朋友声称他们在中国是有孩子的,把他们全接过来了,花了很多钱。 像这样被假父母带来的人叫“papern”,纸儿子,或者纸生仔。法案之下,阿妈、舅父这样的人入籍美国是困难的,所以阿爸、自己、舅母他们就只能当“纸生仔”。 阿爸说过:出发前他用了整整两三个月来背诵他的新身份——假爸爸的名字,假妈妈的名字,假爸爸是做什么的,假妈妈是做什么的,村里头有宗祠堂吗、有大榕树吗,等等等等。他们过天使岛的时候会被长时间地盘问,经常是两三天,如果他有一瞬间对某问题卡了壳、露了馅,就要坐最近的一艘船回中国,毕竟谁会无法说出自己父母或自己村子的信息呢。 那个时候秦寺羽才两岁。阿爸说那艘船叫“自由号”,1917年香港出发,路上遇到风暴,又爆发瘟病,幸好他们活下来了。 秦寺羽想:海那一边,中国广东,是什么样呢? 他早已经没印象了。 他对于家乡的了解是那样稀薄。 一会儿后,秦寺羽突然之间想起来了他的任务,当即不再去看大海。 他两只手揣在兜里,在海滩上慢慢儿地走来走去。 偶尔好像发现什么,他便急忙蹲下身,用一只手拂开沙子,看那东西。 然后最后总是失望。 都只是一些垃圾,根本没有贵重物品。 但他捡到了一枚漂亮的贝壳。 白玉一样,上面还有蓝色纹路,非常像是蝴蝶翅膀。 白色的背景上面,蝴蝶正要振翅飞翔。 能飞过山。能飞过海。 好像可以飞回故土。 沙滩上面,想捡钱的徘徊于此,漫无边际,但没人想要捡贝壳,他们只想要贵重物。 于是它一直都没被看见,就一直埋在沙子里头。 太阳就快要落下了。 岸上棕榈轻轻摇曳,海面宽阔而且平整。太阳的金黄色光慢慢地收敛起来,它周围橙红的光则成片地铺满天际,云彩也被染上颜色,瑰丽壮美。 太阳下面,涌动的海轻轻泛着深沉的浪,红色、黑色接在一起。朝着太阳的那条线起着粼粼的波光,金线一样,在海面上耀眼极了。 风有点儿大,当一阵风吹过来时,那道金线便摇曳起来,从他面前通向远方。 也许因为光线变化,这个时候,挺突然地,秦寺羽就发现远处沙子下面闪了一下。 像在招呼他。 “???”身体本能地扑过去,秦寺羽跪在地上,一只手扒扒沙子,下面东西露出一点金色的光。 “……”秦寺羽的呼吸都停滞了下,将那东西从沙子里捞出来。 那东西便完整地显露出来,夺目璀璨,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一瞬间,秦寺羽的整个人都僵在原处。 这难道是—— 一只金表!!! 他发现了一只金表!!! 秦寺羽看着那表,想:这是富商们遗落的吗? 冲浪时冲掉了表,又被海浪送回沙滩? 他们不要这个东西了? 他们不会回来拿吧? 秦寺羽捡起金表,细细地端详了下。 的确是一只金表。 比前几天见的那对金耳环大无数倍。 我的了? 全家可以吃多少顿?! 然而,就在他马上要将手表揣起来并藏好时,一根手指非常轻地敲了两下他的肩膀。 嗒、嗒。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秦寺羽捂好手表,转过身子。 来人长相俊美,身材挺拔,比秦寺羽高了不少,穿着合体的衬衫与西裤,有漂亮的蓝色眼睛和耀眼的金黄发丝。 他好像还非常年轻,英文准确而优雅:“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 “???”秦寺羽却本能般地护起来了,小兽一般盯着对方,“你的东西?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 来人淡淡笑了一下:“表盘下面应该有我姓氏的首字母,a。” “……”秦寺羽屏住呼吸,忐忑地转过手表,发现果然有一个“a”。 同样精致而优雅的“a”。 秦寺羽失望极了。 那个人又逼了一步,抬起手腕,露出掌心,等秦寺羽交回手表。 秦寺羽看着对方的手。 指甲平滑而且干净,根本就没干过活。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手。 他想起房东以前曾经抱怨丈夫手掌粗糙,亲近她时弄疼她了,他那时候根本不懂。 现在他才突然明白了:像这样的一双手才适合抚遍爱人的身体。 秦寺羽看了良久,那个人也并不着急,等着他,或者说,等着表。 半分钟后,秦寺羽把手里的表缓缓放进他的手心,那人手掌沉了一下。 落进掌心的仿佛并不仅仅是一只表,而是要更重的东西。 见秦寺羽还惋惜地盯着手表,他的五指缓缓合拢,修长漂亮的手指阻住了对方的目光。 看不见了。 “……”秦寺羽抬起眼睛。 那个人又撑开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慢条斯理地翻过手腕,又轻车熟路地扣上金表,“咔哒”一声,手表扣上他的脉搏,无比合适,好像就是为他而做的一般。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骨很长。 秦寺羽眼巴巴地渴而不得的东西,就帖实地扣在那里,抱着他的手腕、吻着他的肌肤、讨好他的眼睛,它欢快而努力地走着针,求他稍微瞥自己一眼,看看自己金的表盘多么漂亮,看看自己报的时间多么精准。 那个人还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我该走了。” 秦寺羽挑挑眉毛。 想:走呗,你还怪有礼貌的咧。 他看了会儿秦寺羽,突然之间不紧不慢拿出一个手工钱包,指间夹着一张美元递到秦寺羽的眼下,声音依然是动听的,带着教养:“不过我倒是要感谢你找到了它。” 有教养,却也高傲。 “……”秦寺羽望着钞票。 10美元。 他确实需要钞票。 一个需要钞票的人,能拒绝吗? 对着这人,秦寺羽没打算如此,他说:“太多了。” 他只找了两个小时,他的时薪是一毛五。 多出的钱他能干一周。 那个人又优雅地道:“没关系。” 秦寺羽依然没接,他在盘算。 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又抬了一下那张美钞,示意秦寺羽:“我现在没有更低面值的。” 半晌之后秦寺羽终于是说了句“thankyou”,抽走了钱。 对方似乎毫不意外。 可秦寺羽这个时候又掏出兜里他刚刚才捡到了的美丽贝壳,握在手里,递到对方眼睛下面,摊开手掌,又抬起眼睛看着他。 送给他吧。 对面的人垂下眼皮。 掌心多了一枚贝壳,对方眼里出现了明显的诧异。 秦寺羽仍摊着手掌,他知道那的确是非常漂亮的贝壳,这样大,这样完整,这样美丽,也并不是常见贝类,罕见极了,如果是在两年以前,大概也能向富裕的收藏者们卖五块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