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福得意:“谁的家里有什么,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但凡我想知道的事,就没一件是打听不着的!” 秦寺羽纳闷:“美国上次参加大战怎么就忘带你了呢?” 开完玩笑秦寺羽又安慰他:“他应该没吃过龙虾吧,但你已经吃过了啊。” “呸,”秦三福又嫌弃白人起来了,“难吃。” 秦寺羽笑了一下,扭头正好看到爸妈过春节时在家门口摆的全新发财树,又说:“吴孟贤开的餐馆芙蓉蛋真的好吃,有金条也是应该的。如果吴孟贤都没好日子过,别人就更没奔头了。” 阿妈林香美则可惜道:“吴孟贤的大女儿可惜了啊,想什么呢,交了白人男朋友。白人哪会真心喜欢她?他们全都是玩玩的,尝完新鲜就消失了!” 秦三福也叹说:“人家当然是玩玩的。她以后也嫁不掉咯,华人男子嫌弃她的。” “法律都不允许他们结婚呢。”林香美又叹,“白人正好有个理由玩玩之后甩了她们,好好的人,想什么呢?!也不看看唐人街其他女孩的下场!总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在唐人街,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 阿婆金芳莲的耳朵很背,只垂着眼睛吃豆腐羹。 秦寺羽练了一周,到大年初十这一天终于感觉准备好了,便给aston打电话,结果aston请他次日就去朋友家。 那朋友同样住富人区,在太平洋高地上边。大地震后诺布山的豪宅几乎全部被毁,此后许多富人都搬去了位置更好的太平洋高地。 秦寺羽抱着琵琶去坐渡轮,又转乘电车,一路招来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到诺布山下来后他又按照地址寻过去。 前面地上有个东西,但秦寺羽抱着琵琶,瞧不着,拌了一下,差点摔出大马趴来,跌了几步才站住了。 “……”秦寺羽瞥它一眼,一只手搂着琵琶,颇为僵硬地蹲下来,另一只手摸到砖块,站起来走到角落,扔掉了。 之后因为担心琵琶,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一转头,aston正在看着他。 面无表情的。 今天秦寺羽穿了一件亚麻衬衫,模样懒散。 秦寺羽说:“早啊aster~” “……”aston道,“不早了,现在已经要中午了。他下午还有些事情,所以只能约中午,抱歉了。” 秦寺羽问:“那早一点呢?” aston瞥他一眼:“我们都要去教堂。” 秦寺羽:“……哦。” 对,他们都是基督徒。 aston的朋友是一位脾气温和的老人,叫robert,不太清楚姓什么,秦寺羽进门之后在玄关的柜子上瞥见了robert与罗斯福的合影。 他们这圈子的人果然都是重要角色。 robert的一个管家来替他们挂衣服。 秦寺羽是今天主客,管家先来挂他的。 秦寺羽脱了大衣,露出里面灰色衬衫。因为料子确实不好,此刻衬衫已经垮了,贴在身上,裹出一截柔韧的腰。 管家接过他的大衣,又走到aston的面前。 aston的眼睛看着秦寺羽,也缓缓地脱下衣服,交给管家。 他的动作斯文优雅,渐渐露出自己宽阔的肩,饱满的胸膛,有力的腰。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里面衬衫依旧挺括,连领口都是完美的。衬衫当然是定制的,完全贴合在他身上。 他垂下眼睛,扯了一下两边袖口,上面宝石又大又亮。 “……”秦寺羽收回目光。 robert的管家将两个人的大衣都送到门厅的衣帽间,挂在横杆上。 衣帽间竟有两间,男女分开,两个人的一套一起被送进了男衣帽间。 横杆上的两件衣服挨在一起,秦寺羽瞥了一眼。 他的外套在前面,aston的那件在后面。 见秦寺羽在看那边,an也看了一眼,几秒后才走进客厅。 客厅中央是大地毯,也不知道是什么毛,长长的,软软的,咖啡桌上此时已经摆了东西招待他们,秦寺羽脱掉鞋子踏上去,袜子上面被缝补过。 被补成了一颗星星。 在沙发上坐下来后,秦寺羽的裤子自然上滑一截,露出脚腕。他的脚腕干净莹白,清瘦细腻。 提在手里应该会显更小,aston想。 aston没选择沙发,他直接走到客厅落地窗,俯视下去,海面之上金光粼粼。 对秦寺羽,robert欢迎了他,也感谢了他,说:“我在旧金山看过一次梅先生的京剧演出,非常喜欢,印象深刻,也很喜欢那些配乐,可西洋乐器弹奏出来总是感觉味道不对,正好kgsley说自己的一个朋友可以帮忙——” “很小的事。”秦寺羽说,“我其实只担心自己学艺不精,弹得不好。” robert哈哈一笑:“我其实不是挑剔的人。” aston没说什么。在生意上他有求于robert,因此今天把秦寺羽带过来讨好对方,但依照他对秦寺羽浅薄的一点了解,秦寺羽学什么都不可能“学艺不精”,他极其认真。 robert甚至给秦寺羽准备了份感谢他的见面礼,知道大概价格不菲,秦寺羽推还给他:“先生,真的不用。您的朋友其实已经帮过我好几次了,我只想尽量还他一些。” “那吃午饭吧。”robert也不勉强,“吃完午饭就可以开始了。” 他们已经聊了会儿,客厅旁边的晚餐厅里,家仆已经在上餐了。 秦寺羽想了一下,说:“我来之前就垫了一点。等一会儿要弹琵琶,我也不想吃到太饱,影响状态。” “那好。”robert也不勉强他,“那你自便。” 等aston吃过午餐,秦寺羽已经不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他找了一下,见秦寺羽在厨房边早餐厅的桌子旁,垂着眼睛,一只手撑着头,似乎正在回忆曲谱。 他右手的指甲上很奇怪地缠了什么。 定睛的话,是假指甲。 秦寺羽有一整套牛角的琵琶义甲,质量很好,是粤剧团一位前辈去香港前送给他的,他刚刚也已经缠好。 因为正在回忆曲谱,此时秦寺羽垂着眸子,撑着头,那几根指甲现在却会不时地动上几下。 幅度很小,却会突然间轻轻地动上一下。 他的手指有力然而修长细瘦。 aston看了几秒,叫:“sean” 秦寺羽却沉浸曲谱,并未觉察对方。 见秦寺羽认真极了,aston也不想惊扰对方,怕吓着他影响等下给robert的演奏水平,便走到桌旁,伸出手指,几根长指轻轻搭在他下颌处,又轻轻抬起他的脸。 “……”被像这样叫起来,秦寺羽自然并没有被吓着什么,他抬起眼睛:“嗯?” 声带振动,aston只感觉自己挑着对方下巴的手因为振动而麻了一瞬。 秦寺羽眼尾上挑,瞳孔漆黑。 两个人一高一低,在洒满光的早餐桌旁对上视线,缠绕了下,秦寺羽觉得对方的眼睛好像窗外的天空,或者海面,干净澄澈,aston平声说:“robert已经准备好了。” “好。”秦寺羽说,“我刚刚在想曲谱呢。” “猜着了。”aston递来一杯温水,“喝点吗?”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非常平滑。 “谢谢。”秦寺羽用惯用手拿。因为缠着牛角义甲,便只能用拇指食指去捏杯子,其余三指是散开的,可收回来时仍不自觉地刮了一下aston的手背。 冷不丁被刮到一下,aston的手背麻痒了一秒。 robert也对假指甲感兴趣,他走过来问,秦寺羽就给robert展示自己这副义甲,aston将那杯水拿回厨房,再回来时,见秦寺羽在给robert瞧指腹的几个薄茧。 “kgsley,”robert自然地招呼他,“你来摸摸这几个茧。这几个茧的位置和提琴手有些不同。如果弹奏这种乐器好像摩擦范围会更大。这几个茧都要长一些。” “……”aston便走过来,捏着他的两手指尖摩挲了下,又抬起眼睛。 他眼睫毛是金色的,抬起来,那一瞬间秦寺羽心漏了一拍,那个蓝色过于美丽,深深浅浅,像此刻窗户外面阳光下的湛清大海。 琵琶(三) 最后再次确认义甲全部已经绑好了,秦寺羽抱着琵琶,坐在窗前一张椅子上。 这里可以俯瞰海景。巨大、明亮的落地窗前,秦寺羽坐在那里,西岸阳光将海水都镀上了金,波光粼粼,秦寺羽则背对风景,抱着琴,垂着眼,等robert准备好。 robert正面对着他,坐在平时观赏海景的长沙发上。aston略微远一点点,斜对着他,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 他坐在窗前,白光洒在他的身上,在aston的眼里甚至带了一些圣洁的味道。 他一共只练了两首,但两段都是梅先生的经典剧目与精华部分。 第一首是《贵妃醉酒》。 秦寺羽垂着眼睛,五指一张,划拨琴弦。 过去这出《贵妃醉酒》总是要带低俗内容,写杨贵妃借“醉酒”与官宦们淫乱不堪,但梅先生讨厌这样,改为着重表现贵妃哀伤细腻的心理——她的期待、她的失落、她的孤单、她的落寞,去掉了放浪的桥段,只表现醉态却完全不表现丑态,从开始到结尾都尊贵典雅,他对杨贵妃好像只有无限的同情,而无狎昵。也因为如此,“新文化”很欢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