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从村里小孩那儿听来的八卦复述了一遍,在里面加了句他的眼神好吓人,这就是重大发现?” “那不是八卦!”段其昭急了,“那个小孩说他哥亲眼看见的!” “他哥亲眼看见沈望京把他爸推下河了?” “对!” “那他哥当时在干嘛?站在旁边鼓掌?” 段其昭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石板村一共就几十户人家,谁家丢只鸡都能传半个月,”江浔哼了声。 “沈大勇死了三年,村里要真有人亲眼看见沈望京推人,派出所早来抓人了,还轮得到你去学校听八卦?” 段其昭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逻辑上确实有点问题,但他打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几个小学生骗了。 “那也不一定,”他梗着脖子,“农村宗族势力复杂,万一村里人包庇他呢——” “包庇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江浔挑眉,“那他们还真挺善良的。” …… 段其昭彻底没话了,被江浔怼得哑口无言,蹲在枣树底下生闷气。 江浔经过时踢了踢他的鞋帮:“你不是要跟着上课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段其昭把脸扭到另一边。 “那群小孩围着我问东问西,问完了就开始跟我说沈望京杀过人,”他越说越窝火,“我当时还差点信了!都怪他们演技太好,一个比一个像真的!” 江浔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么多年豪门白混的?连小学生都能骗你。” “我那是纯真!”段其昭理直气壮,拿树枝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不像你,长了一张天使脸,心黑得跟煤球似的。” 江浔没搭理他,转身往屋里走。 段其昭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追上去:“不过说真的,你有没有觉得沈望京确实有点……不对劲?” “我没说他是杀人犯啊,你别又想打我,”段其昭双手护住脑袋保命。 “我说的是他那个性格,是不是有点太阴郁了?你看他一天到晚说不了十句话,脸上也没个表情,看人的眼神跟看木头桩子似的,正常人能这样吗?” 谁家好人睡杀人犯旁边啊 “你要是在这个村里长大,每天天不亮起来劈柴挑水,伺候瘫痪的爷爷,供弟弟上学,还要被全村人当瘟神躲着走,”江浔撇了撇嘴。 “你还能笑得出来,我管你叫爹。” 段其昭:“……” “那他也不至于一天到晚板着张脸吧?我跟他说话他连眼皮都不抬,我好歹也是个人啊!” “你跟他都说了什么?” 段其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飞速复盘了自己这几天的社交表现——“喂,今晚吃什么”、“喂,有没有热水”、“喂,你家的鸡怎么叫得这么难听”。 行吧,确实没什么值得人家抬眼皮的。 “但你就不觉得他那个样子很吓人吗?”段其昭不死心,“尤其是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擦那把锄头的时候,月光一照,那个眼神——” “你大半夜不睡觉盯着他看?”江浔挑起一边眉毛。 段其昭被彻底逼疯:“谁盯着他看了!我就是起夜的时候不小心扫到一眼!不小心你懂不懂!余光!是余光!” — 天刚擦黑,沈望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各据一方。 段其昭捧着自己的碗蹲在门槛上,眼睛往碗里瞟一眼,往沈望京脸上瞟一眼,再往江浔脸上瞟一眼。 江浔啃玉米啃得专心致志,吃饭的时候总是认真得像只小仓鼠一样,腮帮子鼓鼓囊囊。 段其昭的视线在他油光光的嘴角停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了。 沈望京照例先喂爷爷,老人家今天精神好了一些,吃完一碗菜粥还伸手去够玉米,沈望京把玉米一粒一粒掰下来拌进粥里,用勺子碾碎了再喂。 段其昭一边喝菜糊糊一边在心里盘算:沈望京喂爷爷的动作确实挺细心的,玉米粒掰得大小均匀,勺子递到嘴边之前还会先吹一口气。 但杀人犯也可以很细心啊! 那些连环杀手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不都说“他平时看起来挺正常的”吗? 说不定杀人犯就是因为太细心了才可怕呢,心思更缜密,反侦察能力更强! — 夜深了。 山里的月亮又大又圆,银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冷冷的光。 江浔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偶尔翻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蹭两下,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过去了。 段其昭躺在三条腿的长板凳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在学校里听到的那些话。 “沈俞星他哥是杀人犯!” “他妈是被吓跑的!” “沈家两兄弟一个比一个坏种!” 段其昭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把脖子伸出去往沈望京那边瞅。 沈望京躺在那条仅容一人平躺的长板凳上,一条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呼吸平稳。 月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漏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紧闭的眼睛上。 那双让人后脊梁骨发凉的眼睛此刻闭着,看起来竟然没那么吓人了。 甚至可以说,有点帅。 段其昭盯着那道下颌线看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沈望京这张脸确实帅得过分了。 哪个正常人在穷山沟里喝稀粥啃窝窝头能长出这种骨相? 下颌线比他爸花三百万签的那个偶像练习生还利落,鼻梁挺得像是用建模软件捏出来的。 段其昭一个激灵,赶紧把脑子里这个念头掐灭。 他可是在看杀人犯,不是在看男模! 白天江浔怼他的时候他一度被说服了,但现在夜深了,月光把所有的理智都冲淡了,只剩最原始的、本能的、从脊椎骨往上窜的恐惧。 那个人离他不到三米。 那个人一柄锄头就能把一群讨债的打出村。 那个人十五岁就敢跟一群地痞硬碰硬,把其中一个打得住进医院躺了三个月。 他段其昭连跟人打架都只敢推搡两下,上次被江浔一脚踹飞是他这辈子挨过最重的打。 如果沈望京真的动起手来—— 段其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悄悄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 江浔缩在被子里,睡得跟一头冬眠小熊似的,被子蒙住了大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和半只耳朵。 凭什么? 凭什么他跟杀人犯共处一个屋檐下吓得魂都快飞了,这人倒睡得四仰八叉没心没肺,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光。 他就一点儿也不怕吗? 段其昭把军大衣往头上蒙,哀叹自己真是彻彻底底掉进了一个狼窝。 一个没心没肺的小疯子,一个冷面冷心的疑似杀人犯。 他段其昭到底造了什么孽才被送到这种地方来? — 京城这边,江砚初已经连续奋战了三个通宵。 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两个乌青的眼圈。 他盘腿坐在书房地毯上,周围散落着三个手机、两台平板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全部登录着不同的社交平台账号。 十几个账号全是这些天现注册的。 江浔的黑热搜虽然被节目组的声明压下去了,但微博评论区依旧乌烟瘴气。 柳婉莹买的那批水军撤了,可被她带起来的节奏已经扩散到了真实用户中,骂江浔的人不减反增。 【暴力狂就是暴力狂,洗不白的】 【孤儿院出来的果然心理扭曲】 【心疼后妈姐,每天面对这种继子谁能不崩溃】 【江浔滚出变形记】 江砚初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以一己之力抗击众黑粉,然而评论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回复提示音已经叮叮叮响成一串。 【又来一个洗地狗】 【江浔请的水军吧?多少钱一条带带我】 【你跟你家正主一样没素质】 江砚初深吸一口气,继续战斗:“我是路人,就事论事而已,江浔在孤儿院长大,没人教他该怎么应对挑衅,动手确实不对,但你们这些骂人的就无辜了?” 【路人?路人有空打这么多字?】 【洗地狗换个话术吧,这套说辞看腻了】 【建议你跟江浔一起滚出地球】 这太危险了吧! 江砚初把键盘往前一推,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发呆。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 从小到大他都是别人眼里的模范生,成绩优异,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从来没跟别人红过脸。 现在他像个网瘾少年一样切十个号跟陌生人对骂,骂到凌晨三点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