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个感动的音节,筷子扒得飞快。 江浔靠在床头,端着另一盒米饭,筷子在饭盒里戳了两下,挑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烧退了,但胃口还没回来,胃里像是被人塞了团棉花,什么东西进去都堵得慌。 他把饭盒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吃得狼吞虎咽的段其昭。 “沈望京呢?” 段其昭的筷子顿了一瞬,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飞快地嚼了两下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可能在隔壁吧,沈爷爷在那里。” 江浔把饭盒往矮桌上一放,端起另外几盒还没拆封的自热米饭站起来。 “诶——”段其昭筷子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几盒被他视作战略储备粮的宝贝被江浔端走,“那是我准备存下来后面几天吃的口粮啊喂!” 江浔头也没回。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斜打进来,照在昨晚被雨水泡过的地板上,蒸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 江浔用肩膀顶开门,沈爷爷正靠在藤椅上打盹,阳光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靠墙的长条椅上躺着一个人。 沈望京侧身蜷在椅子窄窄的木条上,一条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垂在椅子边沿。 他换了一身干衣服,但头发还是潮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喂。”江浔蹲下来,伸手想推他肩膀。 手刚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望京的侧脸上。 眉骨很高,鼻梁很挺,薄唇微微抿着,睡着之后脸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散了大半。 江浔蹲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平时不是劈柴就是锄地,要么就是板着一张脸说“你安分点”,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安静得让人有点想上手戳一下。 手感应该不错。 江浔蠢蠢欲动的手指刚碰到沈望京的脸,那只垂在椅子边沿的手忽然抬起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意料之外的人 沈望京睁开眼。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清醒得像根本没睡着过。 他扣着江浔的手腕,掌心干燥粗粝,力道不重,但卡的角度刚好让人挣不脱。 江浔被他抓了个现行,脸上半点心虚都没有:“你装睡。” “你手指头都快戳到我眼球了,还用装?” “我那是探探你还有没有鼻息。”江浔理直气壮地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松手,给你送饭的,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 沈望京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盒自热米饭,又抬眼看向江浔——脸色还白着,嘴唇也没恢复到正常的血色,嗓子哑得像砂纸,倒有闲心来管他吃不吃饭。 他松开手,撑着椅子坐起来。 动作间膝盖上那块蹭破的伤露了出来,血痂糊在伤口上结得乱七八糟,边缘红肿,一看就没处理过。 江浔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你腿怎么了?” 沈望京把裤腿往下拽了拽,“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江浔蹲下去凑近了看,那伤口边缘红得不太正常,蹭掉的皮面积不小,血痂底下隐约看得见渗出的组织液。 “什么时候蹭的?怎么没人给你包一下?” “小伤,没事。” 江浔直起身,秀气的眉毛蹙得死紧,盯着沈望京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他那份自热米饭的盖子啪地掀开,筷子往饭盒上一拍。 “先吃,我回来之前吃完。” 语气跟发号施令似的,哑着嗓子还挺有气势。 沈望京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跑远了,发热包还在饭盒底下咕嘟咕嘟冒泡,红烧牛肉的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走廊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翻东西的动静,很快江浔就抱着个白色急救箱冲回来。 跑得太急拖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个趔趄,连人带箱子差点栽进来。 他把急救箱往沈望京脚边一放,蹲下来就开始翻——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全被他翻出来摊了一地。 “手拿开。”江浔拧开碘伏瓶子,拿棉签蘸了蘸。 沈望京没动:“不用。” “什么不用,你那伤口边上都红了,再不处理感染了怎么办?”江浔仰起脸瞪他,“你是铁打的?铁打的还会生锈呢。” 沈望京沉默着把裤腿卷了上去。 江浔低下头,拿棉签小心翼翼地往伤口边上涂,碘伏涂完之后又拧开一瓶云南白药。 白色药粉簌簌落在伤口表面,他怕药粉撒不均匀,凑近了些,鼓着腮帮子轻轻吹。 那口气又轻又软,拂过沈望京膝盖上那块火辣辣的伤口,膝盖往上几寸的位置,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沈望京垂下眼睛。 江浔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投在眼睑下方的阴影跟着药粉一起轻轻扑簌,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嘟着,正专心致志地往他伤口上吹气。 蹲在他两腿之间,脑袋凑得很近,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得扎眼的皮肤。 沈望京的喉结滚了一遭,裤子的布料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忽然变得有些紧。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不动声色地往下挪了挪,压在腿侧。 “你怎么都不吭声的?”江浔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向他,“疼不疼啊?疼就说疼,我又不会笑话你。” 沈望京沉默不语。 江浔也没等他回答,药涂完了把棉签往旁边一扔,又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卷纱布。 纱布在他手里不太听话,扯了两下没扯开,他干脆上牙咬,撕下一截来,往沈望京膝盖上缠。 那双漂亮眼睛认真得过分,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上那两个酒窝因为抿嘴的动作浅浅地凹下去。 屋里的空气变得有些闷,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江浔后颈那截皮肤上。 他还在絮絮叨叨:“好了,包完了,你下次小心点,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能摔……”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巨响。 那动静活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拖拉机正在拼尽最后一口气往村委会的方向冲刺。 整个院子都被这声音震得嗡嗡响,几个蹲在地上清点器材的工作人员齐齐抬头往门口看。 正朝他们这边开过来的确实是一台濒临报废的拖拉机。 车斗里残留着一层化肥碎渣,车身上糊满了半干的黄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农,嘴里叼着旱烟,一脸淡定。 从车上跳下来的人就没那么淡定了。 江砚初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风衣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袖口不知道在哪里刮破了一道口子。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底下两团乌青,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 昨晚暴雨最猛的时候他被困在离石板村三十公里的镇上唯一一家宾馆里。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他蹲在宾馆大堂的充电插座旁边,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疯狂刷新《变形记》的页面。 直播在晚上八点中断了。 画面定格在沈望京家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上,雨水糊了镜头,最后一条弹幕飘过去——“信号断了?山里雨好大不会出事吧??” 江砚初把手机攥在手里,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直播页面,每隔半小时打一次导演的电话。 窗外雷声滚滚,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在微博上刷到了《变形记》节目组发布的公告。 所有嘉宾和工作人员已安全转移至村委会,一名嘉宾因淋雨发烧,经及时救治已无大碍。 配图是一张村委会院子的照片,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院子里的积水洼反射着亮晶晶的光。 江砚初把那张照片放大了又放大,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半个模糊的、被衣物裹着的身影。 那身影缩在一件军大衣底下,只露出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 他攥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冲到镇子路口拦了一个开拖拉机进城拉化肥的老农,掏空钱包里所有现金塞进人家手里,说要去石板村。 老农看了看手里那沓红票子,把化肥袋子往车斗里一扔,叼着旱烟发动了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碾过被雨水泡得稀烂的山路,车斗里的江砚初被颠得东倒西歪,双手死死攥着铁栏杆,泥浆从车轮底下飞溅起来糊了他一裤腿。 路断了三处,拖拉机绕道走了条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土路,中途还陷进泥坑里一次,司机和他一起跳下车推了十几分钟才把车推出来。 直到拖拉机在村委会院门口熄了火,老农把烟斗往嘴里一塞,慢悠悠地说了句:“到了。” 【千里追弟火葬场】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