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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浔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了回去，把扑克牌往床上随手一扔，偏头看向门口，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弧度，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你又来干嘛。”　　江淮霄迈步走进来，目光从进门起就锁在江浔身上。　　“爸高血压住院了。”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沉，“医生说是情绪波动太大引起的，需要静养。”　　“静养就静养呗。”江浔怔愣一瞬后扯了扯唇角，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剥得慢条斯理，“你们江家那么有钱，请八个护工轮流伺候不就得了。”　　“再不行把整层病房包下来，让老爷子安安心心养着，找我干嘛，难不成我是神医吗？”　　江淮霄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沉默地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翻转过去，放在江浔面前。　　屏幕上是江砚初发来的照片。　　江昌平躺在病床上，鬓角花白，鼻子上插着氧气管，闭着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心电图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昏暗的病房里一跳一跳。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随意，像是趁人不注意时偷拍的，画面边缘还糊了一小片暗角。　　江浔扫了一眼，目光移回手里的橘子上。　　“江浔。”江淮霄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怎么？你觉得我应该看到这张照片就哭天喊地扑回去？江总，你是不是对咱们的关系有什么误解？”　　江浔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这十七年我在孤儿院里挨饿挨冻挨打的时候他在哪儿？现在他躺病床上了，你们就想起我来了。要我回去扮演孝顺儿子，在病床前端茶倒水，让老爷子开心开心，血压降下来了就算我功德圆满？”　　“他不是——”　　“他不是什么？”江浔抬起眼，笑容分毫不减，“难道是我故意把自己弄丢的？是我让他出轨的吗？他自己作出来的病自己扛，找我干嘛。”　　江淮霄的喉结滚了一遭。　　他早就领教过江浔这张嘴的威力，怼天怼地怼空气，对亲爹更是张嘴就来，刀刀见血。　　但眼下情况不一样，江昌平确实在医院里躺着，高压飙到一百八，医生警告再这样下去有脑卒中的风险。　　“妈要是在世，”他哑着嗓子开口，“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江浔剥橘子的手停了。　　宋敏之这个名字，在江家那栋两千多平米的别墅里是一个被封印的词。　　她的照片被柳婉莹从相框里撤掉，她的梳妆台被搬进阁楼落灰，她的痕迹被一寸一寸地从那个家里抹去。　　现在江淮霄把这个名字从十七年的尘埃里挖了出来。　　江浔心口骤然一阵刺痛。　　在孤儿院那十七年里，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妈妈是什么样的。　　被关进厕所隔间淋了冰水之后他缩在硬板床上发着抖，把破被子裹到下巴，闭着眼睛想，如果妈妈还在，她一定会拿一条厚厚的毛毯把他裹起来柔声哄。　　考了缓兵之计罢了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秦。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云岭口音的普通话开始说沈望京的病情。　　“病人从抢救室出来之后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骨折和内出血的问题都不大，主要是长时间缺氧。矿山塌方的时候他的胸腔被矿石压住了，呼吸受限，脑部供氧不足将近六个小时。”　　秦医生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指着其中一张横断面上的某个区域，抬眼看了看江浔的反应。　　江浔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长时间缺氧对脑部的影响可大可小，有的人醒过来之后完全没事，有的人会出现记忆力减退、注意力不集中、情绪波动这些后遗症。”　　“当然，最严重的情况也有，比如迟发性脑损伤，可能在恢复期突然恶化。”　　“县医院的设备有限，脑ct只能看到个大概，有没有后遗症还要进一步观察。我建议转到条件更好的医院做全面检查，脑部的问题不能拖。”　　江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苍白。　　秦医生看在眼里，心虚地垂下眼，假装翻病历。　　他今天早上接到江淮霄秘书打来的电话时还觉得奇怪，这位江总的名号他当然听过——江氏集团的掌门人，云岭县去年的扶贫捐款里有一半是他以个人名义捐的。　　这样的人物亲自打电话过来，让他帮忙把一个病人的脑部伤势说得严重一点，还特意叮嘱不要吓到人。　　秦医生当时满脑子问号，这病人跟江总什么关系，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现在他看着面前这个明显被吓到了的少年，又看了看办公室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那道修长身影，忽然全明白了。　　江淮霄不紧不慢地走进办公室，在江浔身后站定。　　“转院的事我可以安排，省城有家三甲医院的神经外科是全国排名前三的，设备比县医院强不少。床位和专家我让陈秘书去对接，明天一早就能转过去。”　　江浔没说话，垂眼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　　江淮霄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直接回京城，京城协和的神外科主任是我的旧识，不用排队。”　　秦医生默默把病历翻到第一页，不动声色地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　　江淮霄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他一个电话就解决了所有问题。　　京城三甲医院神外科的床位已经敲定，还顺带安排了两个护工去石板村沈家，一个负责沈爷爷的日常起居，一个负责做饭打扫。　　江淮霄挂掉电话，把手机扣在掌心里。　　他知道江浔无法拒绝自己的提议。　　沈望京的脑部伤势是现成的筹码，转院、专家、护工，每一项都精准地踩在江浔的软肋上。　　那小孩嘴上怼天怼地，心却软得不像话，一旦触碰到沈望京这三个字，浑身的刺就全乱了方向。　　连他递过去的台阶都顾不上仔细端详，一脚踩上去就再也下不来。　　当然，把沈望京弄到京城去绝对不代表他同意这两个人在一起。　　江淮霄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在劣势局面里找到那条最窄的逃生通道。　　江浔死活不肯回京城？那先把沈望京弄过去。　　到了京城，医院是他的地盘，专家是他的旧识，病房隔壁就是江昌平的床位，一切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缓兵之计罢了。　　先把人平安带回去再说。　　沈望京住进神经外科病房的当天下午，江浔就把他的全部家当搬了进去。　　护士长来查房的时候看见陪护床上布置得满满当当，窗台上摆着两套漱口杯，床头柜底下塞着几箱牛奶，哭笑不得。　　“这是陪护还是搬家？”　　江浔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脑袋，嘴角还沾着牙膏沫：“护士姐姐，我就占这么一小块地方，保证不给你们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