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忽然坐直了身体,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个英语学习APP的界面,显示着刚才那个单词“Effect”的详细解释和例句。
『What'syourname?Andpleasetellmeyourhobbiesandspecialskills。』(你叫什么名字?顺便请告诉我你的爱好和特长。)
她突然用英语发问,语速不快,发音清晰,虽然带着明显的、非母语者学习后的腔调,但每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楚,已经比很多同龄人强太多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测试”。
但或许是出于一种“被挑战”的本能,也或许是想证明自己刚才不是信口开河,我几乎没怎么思考,下意识地用英语流利地回答:
『MynameisLinche。Myhobbiesarereadingmangaandplayingvideogames。Myspecialskill,asyoucansee,isspeakingalittleEnglish。』(我叫林澈。爱好是看漫画和打电子游戏。特长嘛,如你所见,就是会说一点点英语。)
我尽量让语调自然,用了些简单的连读,发音也尽量靠近北美口音。
说完,我看到姬思雨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惊讶,而是真正看到了有趣事物时的那种光亮。
她小巧的嘴巴微微张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随即又抿住,但眼睛里那点不可思议和隐隐的佩服藏不住。
“……来真的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用的是中文,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笑意。
“真的只是会一点啦……而且好几年没怎么用了,都快忘光了……”我赶紧继续谦虚,试图把刚才那点“炫技”的嫌疑抹掉,脸更热了。
被这样盯着看,还是被姬思雨这样看着,让我浑身不自在。
她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之前那点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和客气似乎消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鲜活的好奇。
“别这么看低自己嘛。”她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鼓励?或者说是对她眼中“过度谦虚”的不赞同,“说得很好啊,很流利。”
“我没……”我想辩解我不是看低自己,只是陈述事实。
“我是说,”她打断我,目光变得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直视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澈。
“你可能觉得……我们之间,或者你跟很多人之间,有壁,”她斟酌着用词,试图表达得更准确,“但其实没有的。至少,我觉得没有。”
她说话总是这么直接,带着一种阳光般的坦荡和理所当然。
可这种坦荡,在那一刻,反而让我更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的“不同”。
她是那种能自然而然说出“我觉得没有壁”的人,因为她本身就站在大多数人向往的那一侧。
而我,是那个习惯性待在角落,默认“有壁”存在的人。
心里虽然这么阴郁地想着,但面对她清澈的、不含杂质的目光,面对她这句可能是出于好意的话,我那些习惯性的、自我防御的念头也说不出口。
最终,我只是扯出一个有点僵硬、但尽量显得轻松的笑容,顺着她的话说:“你说得对……是我想太多了,自己把自己框住了。不好意思啊。”典型的“阴应对阳”的妥协式回答。
大概是我的“顺从”让她满意了,或者她真的对“英语好的同学”产生了兴趣,她立刻恢复了那种略带好奇和探索的状态,之前的尴尬气氛似乎一扫而空。
“哎,那正好,”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指着屏幕上另一个词组,“这个短语,在国外日常真的常用吗?我看电影里好像听到过……”
“呃,这个啊,其实更书面化一点,日常口语的话,更常说……”
一旦开了头,她的问题就接踵而来。
从某个单词的地道用法,到中外文化差异导致的表达不同,再到她看美剧时遇到的听不懂的俚语……她问得兴致勃勃,眼睛亮亮的,像个好奇的学生。
我则搜肠刮肚,把我还记得的那点海外生活经验、看过的影视作品、甚至玩游戏时接触到的英语对话都倒出来,尽量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
我们之间的对话,从最初我单方面的紧张结巴,渐渐变成了有来有往的交流。
她有时会提出自己的理解,我会补充或纠正;我偶尔提到某个国外的趣事,她会追问细节。
不知不觉,值班的一个小时就在这一问一答、时而夹杂着轻笑(主要是她被我某些笨拙比喻逗笑)的交谈中飞快流逝。
窗外的光线悄然变换了角度,操场上的人也渐渐散去。
等我们被图书馆管理员阿姨过来提醒闭馆的铃声惊醒时,都有些意犹未尽。
“啊,到时间了……”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随即利落地开始收拾摊在柜台上的书和笔,“钥匙我去还给老师吧,今天麻烦你了,你可以先走了。”她指的是图书委员专用的阅览室钥匙。
“不不,今天轮到我了,我去还就行。”我赶紧说,也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行,”她也不坚持,背起那个帆布包,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下次我负责。”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我点点头,看着她轻盈地走出阅览室,消失在走廊转角。
我独自留下做最后的检查——关窗,确认没有落下东西,然后锁门。
握着冰凉的钥匙走在突然变得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疲惫,但疲惫中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微妙的满足感。
我忍不住小声吐槽:
“现充真可怕……一找到机会就聊个不停,精力也太旺盛了。”
对于我这种社交低能耗、习惯性回避密集人际接触的“阴影生物”来说,和思雨这样高亮度、高能量的人长时间交谈,确实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有点像被强光照射久了眼睛会酸。
“……不过,”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把钥匙递进去时,我又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像……也没那么糟。甚至……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