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店老板在拉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
两个女生从我旁边走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弯了腰。
没有人碰我一下。
郭猛那两个跟班也没起身,还蹲在修车档门口抽烟,其中一个在看手机。
我把我妈的事一样一样地告诉了他。
我告诉他,我妈一个礼拜飞四天,一般礼拜二和礼拜四飞早班,周末飞长线。
飞早班中午就回来,飞长线要到半夜才回来。
她来接我都走西门,因为西门好停车。
不飞的日子,她九点前后去小区后面的菜场,从南门进,从北门出,北门口有一家豆腐摊是她认准的,别家的豆腐她不买。
她不爱化妆,不飞的时候都素着脸。
郭猛问我:“那丝袜呢?她平时也穿吗?”
我说:“穿。她只认一种,特别薄的那种。她说不化妆可以,丝袜不能不穿。”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听见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那根烟被我捏扁了,漏出来一点烟丝。
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是往上翘的,好像在跟他说: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
郭猛也听出来了。
他看着我,笑开了,对我说:“你还挺懂你妈的。”他把钥匙朝我抛回来,我没接住,钥匙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的时候,他在我头顶上说:“走吧,大学生,别迟到了。”
那节课老师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我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黑板,脑子里把刚才的事一条一条地过。
我跟自己说,西门谁没见过她呢,她每次来接我都把车停在那里,穿着制服,那么显眼。
菜场就在小区后面,只有那一个,他蹲两天就能摸清楚。
丝袜就更不用说了,大街上哪个女的不穿。
就算我不说,他也打听得到。
何况当时我的钥匙还在他手里。
前排有人回头跟我借橡皮,我摇头说没有,其实我的笔袋里就有一块。
我又想起了那张名片,就是被我妈折了一道、塞进围裙口袋里的那张。
原来盯着她看的不只是我一个人,那个姓顾的也在看她。
我咬着笔帽想这些事,把笔帽咬裂了,塑料渣扎了一下我的嘴。
那天晚上我爸还是没有回来,饭桌上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
她做了糖醋排骨,给我夹了两块,自己啃一块小的,随口跟我说:“今天早上菜场门口有个小伙子,一直盯着我看。”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会儿,接着说:“他穿一件黑背心,胳膊上有纹身。我在豆腐摊买豆腐,他就站在对面,什么也不买。我买完出来,他还站在那儿。”
我低着头扒饭。饭很烫,我还是塞了一大口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她:“后来呢?”
她说:“后来能怎么样,我就回来了。”她把排骨上的一块肥肉撕下来,放在骨碟边上,又说,“豆腐钱付了,豆腐都忘了拿,明天还得再跑一趟。”
我跟她说:“你想多了吧,菜场门口那么多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我一直没抬头,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后来她说:“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说完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礼拜六是设备行业的年会。
我爸礼拜五半夜才进家门,礼拜六一大早就在客厅里转圈,一会儿问我妈那条深红色的领带放在哪儿了,一会儿又让我把他那双没穿过几回的皮鞋擦一擦。
他说今年的年会规格高,听说恒泽的人也要来。
说到“恒泽”两个字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对我们说:“恒泽是本市做城建配套的,谁不想跟恒泽搭上关系?”
那条领带最后是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的,跟一条旧皮带缠在了一起。我妈拿过去,隔着毛巾用熨斗压了两遍,压平了才交给他。
他非要我也一起去。他对我说:“你都大四了,工作还没有着落,跟着去认识几个叔叔伯伯,比你投一百份简历都管用。”
我妈在主卧里化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