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泽从西装内兜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爸,白底黑字,跟压在餐盘底下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爸用两只手接过来,又从自己兜里掏出宏启的名片递回去,腰弯得很低。
顾承泽看了一眼名片,对他说:“宏启,是做配套设备的吧?改天聊。”后来这句“改天聊”,我爸在家里念叨了一个礼拜。
乐队换了一支慢曲子。
宴会厅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当舞池,已经有几对中年夫妻下去跳了,跳得很随意。
顾承泽又跟我爸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只看见我爸一个劲儿地点头。
然后顾承泽转向我妈,伸出一只手,问她:“陈太太,能赏光跳一支吗?”
我妈没有马上答应,她先去看我爸。
她那个眼神我认得。
我小时候在亲戚家,有人往我手里塞红包,我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意思是问她这个能不能收。
她现在是在问我爸,要不要她把这支舞推掉。
我爸只要皱一下眉头,或者说一句“她不太会跳”,她就会笑着摆摆手,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可我爸没有皱眉头。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亲手放进了顾承泽的手里,对她说:“去吧,顾总赏脸。”
我端着那杯橙汁站在场边看着。
顾承泽的手很规矩,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虚扶在她后腰上,隔着一寸,没有贴上去。
曲子很慢,他带得很稳,她也跟得很好。
她在航校的礼仪课上学过一点交谊舞,这个我知道。
灯光打下来,她一转身裙摆就散开,小腿在灯底下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低着头跟她说话,离得太远,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她一开始抿着嘴,后来嘴角松开了一点。
我爸在我旁边跟另一个老总碰杯,眼睛老往舞池那边瞟。他瞟一眼就笑一下,跟那个老总说:“我爱人以前在航校就会跳舞。”
曲子到了最后一小节,顾承泽带着她转了一圈,停下来,松开了手。
他松手的时候,扶在她后腰上的那只手往下一落,手掌边从她的臀部擦了过去。
那一下非常快,快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是我妈停顿了半拍,她的脚停住了,人站在原地,既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走。
音乐刚好停了,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顾承泽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可我还是听见了。他对她说:“抱歉,我说直了,手也直。”
我妈笑了。
她低着头笑出了声,只笑了一下,像是没忍住。
笑完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往后退了一步,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回来。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外人能把她逗笑。
她回到我爸身边,重新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爸凑过去问她:“怎么样?顾总跳得好吧?”她对我爸说:“顾总很绅士。”我爸拍了拍她的手背,拍了两下。
我低头喝橙汁,橙汁早就不凉了,甜得糊嗓子。
回家的时候我们叫了代驾。
我爸坐在副驾驶,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一路上嘴都没停。
他说恒泽一年的配套采购有多少多少,宏启哪怕只分到一口汤,也够吃三年;他说顾总人好,一点架子都没有;他说顾总说了改天聊,也不知道改天是哪一天,礼拜一就得找人去打听打听。
他把那张名片从兜里掏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了一遍又一遍,再小心地塞回去,隔着衣服在口袋上拍了拍。代驾师傅嗯嗯地应着他。
我和我妈坐在后排。
她靠着车窗,脸朝外面,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
她已经把鞋脱了,并排摆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我听了一阵才听出来,她点的是刚才那支曲子的拍子。
我爸在前面回过头来问她:“晚宁,明天要不要给顾总发条短信,谢谢人家?”
我妈的手指没有停下来。她对我爸说:“明天再说吧。”过了一会儿,她又对代驾师傅说:“师傅,前面路口右拐,那边不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