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被旁边沉重的双门老衣柜斜斜地卡住了半边,提手上的皮革因为年头太久,早就干裂成了好几瓣,里头的麻线一根根呲在外面。
两个人只好先把笨重的衣柜往外挪开几寸。
柜脚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吱啦声,震得天花板的蛛网跟着晃荡。
两人一人拽住皮箱的一侧把手,咬着牙把它从死角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箱子底下积了厚厚一层像毛毡似的死灰,何思其避得稍微慢了一点,吸进了一口陈年尘土,忍不住偏过头连打了三个喷嚏,呛得眼泪都渗了出来,眼眶通红。
“你赶紧下楼去水池子洗把脸吧,”赵铮一边拍打着手套上的浮灰一边说,“我先把这箱子弄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宝贝。”
“不用,等会儿收拾完一起下去。”何思其用手背揉了揉发酸的鼻尖,顺势在旁边的旧板凳上坐了下来。
楼道里已经飘上来热油煎鸡蛋的焦香味,窗外红砖家属院的各个窗口陆陆续续响起了抽油烟机沉闷的轰鸣声,楼下平房的小院里有大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洗手吃晚饭,自行车脚撑打在水泥地上的脆响一下挨着一下。
这些市井动静隔着薄薄的窗玻璃传进来,反而让这座空了大半的阁楼显得更加安静。
赵铮弯着腰摆弄那两个黄铜搭扣。
扣子表面已经长满了厚厚的铜绿,生生锈死了。
赵铮从何思其爷爷留下的那个铁皮工具盒里翻出一柄生锈的一字改锥,顺着搭扣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撬了两下。
只听见嘎嘣一声轻响,左边的扣子总算弹开了,右边的扣子受了震动,自己跟着松脱开来。
赵铮两手掀开厚重的硬壳箱盖。
一股浓重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干燥旧布料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最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藏蓝色的铁路列车员冬装制服。
何思其看着那套衣服,有些出神。
他认得这件衣服。
爷爷退休以后的许多年里,只要入秋天气稍微转凉,就喜欢把这件呢子制服套在衬衫外面。
制服上的金属扣子早就磨去了金漆,露出底下暗哑的铜色。
有一年初冬下大雨,父亲在外地出差,母亲在医院值夜班,爷爷就是穿着这身制服去实验小学门口接他。
何思其那会儿刚踢完一场泥泞的球赛,正站在校门旁边的雨棚下跟队友吹牛,一抬眼看见老头撑着一把大黑伞站在水坑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在人群里一寸寸地找他。
何思其嫌老头穿制服的样子太扎眼,怕同学笑话,远远地冲爷爷用力挥手,大声喊着“别过来了我这就出去”。
何思其伸手把那套制服小心地捧了出来。
布料入手沉甸甸的,手肘和袖口的位置已经被磨得极薄,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右边领口折叠的地方有一道常年洗不掉的深色汗痕。
以前每天在爷爷身边晃悠,挨得那么近,他却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磨损的痕迹。
“这衣服放哪儿?”赵铮蹲在一边问。
“先搁我腿上吧。”何思其把呢子制服平铺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在粗糙的布面上轻轻抚平,没急着把它塞进塑料袋里。
箱子底下铺着一张已经泛黄发脆的一九九三年的人民铁道报。
报纸上面码着几本软皮笔记本,封皮是塑料仿皮的,红色和深蓝色都有,边缘已经磨得露出了灰白的网格线。
何思其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里面的纸张薄而发黄,上面是用蓝黑墨水钢笔写下的字迹,字迹工整紧凑,字号极小,一行挨着一行,密密麻麻地挤在横格线里。
何思其凑近了辨认。
起初几页记的都是些零碎的工务记录和行车时刻,中间夹杂着天气、风力、某段轨道的维修耗材。
但往后翻了几页,文字渐渐少了,变成了整页整页画得很仔细的几何线条。
起初是用圆规比着画的标准正圆,后面却像是徒手反复描摹出来的圆形轮廓,一层套着一层,线条交叠得极密,好几处因为钢笔反复划过,薄薄的纸面都被笔尖刮破了细小的绒毛。
在几页圆圈的后面,夹着一张从单线信纸上裁下来的狭长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拓印着一圈连续的花纹,像是一只环状物体内壁拓下来的印记,花纹的纹路交错盘结,像云气,又像某种奔跑的兽形,首尾相咬,看不出起点和终点。
在拓印的旁边,爷爷用极细的字迹留下了几个带问号的批注,还有几串反复计算又被黑墨水粗暴划掉的数字。
赵铮凑过来看了半天,抓了抓头皮:“这画的都是些啥玩意儿?叔公当年退休了还在家琢磨发明创造呢?”
“不知道。”何思其摇了摇头。他伸手去拿压在笔记本底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深褐色的木匣,长宽不过成年人的巴掌大小,边缘四角包着薄薄的铜皮,铜皮上已经生出了一层毛茸茸的翠绿铜锈。
木料不知是什么材质,入手极为压手,沉得有些反常。
何思其两只手托着它,拇指在盒盖正中央蹭过,抹掉了一层浮灰,露出一小块暗红温润的木质包浆。
楼下再次传来了父亲拔高了的嗓门,锅铲在铁锅沿上当当地敲响:“思其!小铮!面盛好了,赶紧洗手下来,不然待会儿全粘一块儿了!”
“知道了爸,收完这点马上就下!”何思其应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拇指轻轻挑开了木匣正面的小铜搭扣。搭扣很松,嗒的一声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