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白光像是一场没有声息的巨浪,从极高极远的天顶兜头浇落,把整座赤红的群山、呼啸的风雪与奔腾的尘烟在一瞬间洗得干干净净。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也没有撕裂般的剧痛,只是下坠感突兀地一滞,脚底下那片踩了不知多久的冻土与碎石骤然化作了某种平整而干燥的硬物。
何思其猛地吸了一口气,呛进鼻腔里的不是塞外苦寒的沙尘,而是一股积攒了许多年、混合着干燥老杉木、陈年报纸与阳光曝晒后特有的陈旧气味。
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老屋味道。
她的后背重重靠在一处粗糙的胶合板箱子上,膝盖发软,整个人脱力般顺着板壁滑坐下来。
皮肉与坚硬的木地板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双腿的骨节还在隐隐发酸,脚腕处沉重而坚硬的质感提醒着她身体的变化并未消退,可眼前那片刺目的白光已经寸寸碎裂,化作了黄昏时分斜斜切进阁楼小窗的一道暖黄色光柱。
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屑在缓缓打着转,窗框是老式的绿色油漆,边缘早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腻子。
赵铮就跌坐在她身侧不到半尺远的地方。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粗糙与温热穿透皮肤,烫得她心尖猛地一颤。
赵铮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沾着灰土与机油味的深蓝棉工装,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又缓缓转过来,落在何思其的脸上。
楼梯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清晰的拖鞋趿拉声,伴随着铝锅盖敲击锅沿的清脆声响,穿透了逼仄陈旧的木楼梯,清清楚楚地撞进两人的耳膜:
“思其、小铮,面条快坨了,赶紧下来!再不吃荷包蛋都凉了!”
那是老父亲的声音,中气里带着几十年机修工特有的微哑,没有惊慌,没有劫后余生的哭号,平平常常,就如同过去二十多年里每一个寻常周日的黄昏。
墙角那只挂钟“嗒、嗒、嗒”地走着,秒针在泛黄的表盘上转过半格。
时间竟然真的严丝合缝地扣在了八月十五的那个傍晚,窗外斜照的夕阳甚至还没来得及移过窗台上一盆半枯的吊兰。
何思其的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瞬倒流。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头顶——两只覆盖着细软赤红绒毛、柔韧修长的尖耳正神经质地向后倒贴在发间,只要有一点微小的动静便敏锐地轻轻转动;而在她的腰后,那束沉甸甸、油亮如红缎的长尾正随着她慌乱的呼吸,在木地板上局促地扫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更不用说后颈那一线微微隆起、自发根一直延伸至脊背的深红短鬃,以及裤脚下那一双彻底化为深黑角质、边缘泛着幽沉光泽的沉重重蹄。
“赵铮……”她的声音发颤,尾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与绝望,双手死死揪住身前洗得发白的枣红队服下摆,拼命想往墙角缩,“不能……不能让我爸看见……我变成这样……会吓死他的,这算什么……怪物……这是个怪物……”
赵铮的呼吸同样沉重得像拉风箱,但他没有退。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膝盖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他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将浑身发抖的何思其整个人拢进怀里,手掌急促而用力地按住她头顶颤动的双耳,另一只手扯过旁边堆着的几件旧外套,胡乱地想要往她身上披裹:“别慌,思其,看着我,别慌!有我呢,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们先找帽子,把耳朵压住……尾巴塞进裤子里……不怕,我不让任何人看见你,谁也别想碰你一下!”
他的声音虽然在竭力压低,掌心却全是冷汗,手臂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何思其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汗味与皂角香,泪水瞬间决堤,烫湿了他颈侧的皮肉。
她不是怕死,她是在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上,生生背上了一副异类的皮囊,古往今来的神怪传说里,这样的人哪一个能容于朗朗乾坤、人间烟火?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二楼转角,老父亲咳嗽了一声,又喊:“下来没有啊?还要我端上去不成?”
赵铮咬了咬牙,松开何思其,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四下扫视,抓起那顶旧铁路大檐帽,小心翼翼地想要扣在何思其的头顶,可那双修长敏锐的马耳生在头顶两侧偏上的位置,稍微一碰便敏锐地一颤,帽檐根本罩不住,反而勒得她轻轻吸气。
“藏不住的……”何思其闭上眼,泪水顺着微顺延的中面部滑落,滴在赵铮的手背上,“赵铮,你先下去……你别管我……”
“放屁!”赵铮低吼了一声,双目通红,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捏碎,“我从西域一路跟你爬回来,是来听你说这种话的?要看一起看,要死一起死!”
他一把拉起何思其。
何思其的双蹄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坚实的“笃笃”两声。
赵铮没有犹豫,脱下自己的厚棉工装紧紧裹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通往二楼和楼下院子的木门。
穿过昏暗的楼梯道,何思其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死死垂着头,每走一步,蹄尖触碰水泥台阶的清脆声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
穿过客厅时,父亲正端着一大盆过水面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那条印着机修厂字样的油渍围裙,见他们下来,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怎么磨蹭这么久?赶紧去洗手。院子里的水龙头我刚换了胶皮,不漏了。”
老人的视线从赵铮脸上掠过,落在后头身形高挑、局促僵硬的何思其身上。
何思其整个人都在发抖,呼吸几乎停滞,她甚至做好了父亲惊骇摔盆、指着她厉声痛呼的准备。
然而,父亲的目光只是在何思其头上那对不安后抿的深红立耳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身后裹在工装下、微微露出一截发尾的长尾,眉头只是微微皱起,语气里满是长辈特有的唠叨:“跟你说了多少回,入秋了天凉,归途热刚退完,身体骨节还虚着,别光着蹄子踩水泥地,寒气全从蹄底钻进去了!赶紧穿上鞋套去洗手,小铮也是,别由着她任性。”
说完,老人把热气腾腾的面盆往圆桌上一墩,转身又钻进厨房去拿炸酱和蒜瓣了。
何思其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赵铮也愣住了,抓着何思其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寸。两人面面相觑,赵铮喉结上下滚了滚,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骇然与茫然。
院门是虚掩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