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 叶归尘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萧烬心头猛地一跳。 竟莫名生出几分错觉—— 莫非这人当真于我? 他正欲开口解释,叶明川却已朗声笑道:“哈哈,既然归尘也盼着烬儿来,想来是不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在此碍眼了。” 说罢转身便走,临出院门还不忘补上一句:“你们年轻人好好相处,我就不多打扰了。” 待叶明川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庭院内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萧烬与叶归尘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苍无涯早已自顾自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青玉茶具,动作娴熟地为凤灼斟了杯灵茶。 凤灼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才打破沉默:“萧兄,叶兄,这灵茶不错。” 话音刚落,苍无涯这才做出行动。 指尖轻弹间,两盏茶盏便裹着淡淡灵光,稳稳落在萧烬与叶归尘手中。 萧烬接过茶盏,竟是一仰脖将整杯灵茶灌了下去。 茶汤入腹的瞬间,一股精纯灵力骤然在经脉中炸开,竟是要突破了! “要突破了?” 萧烬来不及多说,当即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自十岁觉醒灵相成为一星相士,整整八年修为停滞不前。 今日虽只是突破到二星相士,却也令他欣喜若狂。 叶归尘见状,举到唇边的茶盏又缓缓放下。 以他表面三星相士的修为,若此刻饮下这灵茶,也存在突破的可能。 叶归尘虽明知,自己实际修为定不会因此而突破。 但凤灼二人不知道。 故而,若此刻贸然喝下,便有要让两位贵客在此守候的嫌疑,实在有失礼数。 “叶兄为何不饮?” 凤灼接过苍无涯新斟的茶盏,似笑非笑地望向叶归尘。 然而,那茶盏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最终却递到了苍无涯唇边。 苍无涯虽不嗜茶,但既是凤灼亲手喂来,自然要喝。 不过,为免灼灼举盏太久,手累着。 他虽有心借此多享受一番,却终是学着萧烬的样子,直接一口闷下。 叶归尘被二人这般亲昵举动惊得一时失语,竟忘了答话。 待苍无涯饮尽茶水,他刚要开口,却听凤灼又道:“叶兄不必顾虑,这灵茶品阶虽高,却更重在滋味,其中灵力尚不足以让一位中阶相师突破。” 此言一出,叶归尘浑身骤然紧绷。 他怎么会知道?! 阴影灵相与生俱来的特性便是隐匿修为。 当年面对相王境强者时都未被看破,如今竟被两个相师境大圆满的少年人一语道破? 果然是来自大势力的天才么…… 叶归尘心中一片冰凉。 既然修为已被看穿,以他现在的实力更不可能是二人对手。 现在唯一需要确认的是,他们可曾将此事告知叶明川? 距离计划成功只剩一月。 与萧烬的道侣大典之后,叶归尘就能逃离这座吃人的府邸,远离那个被恶鬼附身的兄长,以及当下已经被恶鬼蛊惑的父母。 这是筹谋多年的脱身之计,若在此时功亏一篑…… 叶归尘暗自咬牙,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眼前二人与叶家非亲非故,应当……不会多管闲事吧? 叶归尘喉结微动,斟酌再三才谨慎开口:“二位前辈,不知可曾……” “可曾将此事告知令尊?或是叶家大公子,你的兄长?” 凤灼唇角微扬,故意截住话头。 他指尖轻叩茶盏,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分明。 这几日在清溪镇明面上是参观,实则凤灼早已摸清叶家底细。 叶归尘与叶绝尘兄弟二人自幼感情甚笃。 而叶明川又不同于萧家族长萧成,难得是个痴情种,一生只娶一妻。 叶归尘便不存在为庶子的可能。 如此一来,眼前这人明明有着中阶相师实力,却偏要将修为压制在三星相士,其中必有蹊跷。 这般家世,这般天赋,为何要藏拙? 凤灼心中已有猜测。 怕是那位“叶绝尘”早被掉了包。 以叶归尘与兄长的亲近,定然察觉异样。 偏偏父母被蒙蔽,不信他所言。 这才不得不隐忍蛰伏,等待时机脱身。 茶香氤氲间,叶归尘脸色变了又变。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声音压得极低:“二位……莫非也曾遇过如此之事?” 夺舍 “如此之事?” 凤灼懒洋洋地往苍无涯肩头一靠,指尖把玩着手中茶盏,“叶兄这话说得含糊。” “你不明说,我二人又如何知晓,是何等之事?” 他忽而正色,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叩,一道无形的屏障便悄然笼罩庭院。 “放心,这隔音结界,就是相王来了也听不见半个字。” 见状,叶归尘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不过,待冷静下来后,他敏锐地察觉出凤灼话中深意。 叶归尘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完全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但多年来独自守着这个秘密,如今终于能一吐为快,便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二位既提起家父,却又特意点明叶绝尘……” 叶归尘声音发紧,“可是看出此人有什么不对劲?”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继续道:“不知二位可曾见过,有人大病一场后,连性情习惯都判若两人?” 凤灼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如此! 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 “那就是我兄长,清溪镇第一天才,叶绝尘。” 叶归尘眼神恍惚,仿佛又看见那个,八岁时哄着他叫哥哥的少年。 “那年我六岁,他八岁。我们随仆人去镇外踏青……” 他喉结滚动,声音越发低沉:“兄长因我之故,失足落水,被救起后……那具身体里的,就已经不是他了。” “六岁?” 闻言,凤灼却有些疑惑,“你六岁时便能发觉吗?那为何叶族长和族长夫人未曾知晓?” 他推拒了小师兄又递来的灵茶,示意苍无涯不用再给他斟茶。 六岁,这是一个相当微妙的年纪。 叶归尘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正因那时我才六岁。” 所以,叶绝尘在他面前,才会不做伪装。 叶归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他说,那个占据叶绝尘身体的灵魂,犯了个致命错误。 他当着六岁的叶归尘,做出了八岁的叶绝尘绝不会做的事。 他动了杀心。 没办法,那恶鬼太嫉妒了。 每当看见这个软糯糯唤他“哥哥”的幼童,想到原著中对方惊人的天赋,想到提及叶家便只闻归尘不见绝尘,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于是在某个独处的午后,那双本该护着弟弟的手,却死死掐住了孩童纤细的脖颈。 若不是六岁的叶归尘拼命挣扎打翻了烛台,引来了仆人,他早已命丧黄泉。 可笑的是,在父母面前,那恶鬼永远是一副乖巧模样。 加上叶绝尘落水本就是因踏春时叶归尘闹着要采莲花而起。 任凭六岁的孩童如何哭诉“哥哥要杀我”,换来的只有责骂。 小小的叶归尘想不明白,为何最疼他的兄长会突然变脸。 直到十岁觉醒灵相时,他再次发现叶绝尘暗中做的手脚。 这才明白,兄长确实不爱他了。 于是将计就计,借着阴影灵相的特性,瞒天过海。 “是夺舍吧?” 凤灼这几日看了不少此界常识,知道灵枢大陆并无夺舍之说。 相皇境强者也不似玄穹大陆元婴修士一般,能够结出元婴。 “夺舍?” 叶归尘喃喃重复,第一次听到,竟还有个词能形容自己兄长的情况,“强占他人肉身的意思吗?” 困扰他十二年的谜团,在这一刻终于揭开。 十八岁的少年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意识到。 原来八岁那年,真正的兄长就已经死在了那片湖里。 从六岁到十岁,叶归尘始终活在自责中。 他总以为是自己的任性害兄长落水,才招来怨恨。 即便被掐住脖子时,叶归尘还在想,是不是自己活该。 十岁那年,发现灵相觉醒仪式上用的觉醒石被动手脚,他才终于醒悟。 那个会背着他去镇上看花灯,因他一言便要渡湖采莲的兄长,早就不在了。 如今真相大白,叶归尘心中百味杂陈。 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原来真正的兄长确实因他而死。 可同时又有一丝释然,至少后来折磨他的,终究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