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之内,凤灼依旧一身红袍。 张扬明艳,不可方物。 倒是苍无涯,难得褪去平日所穿的玄色长袍,换上了一身与凤灼相近的红色礼衣。 只是细看之下,凤灼衣袍上是以金线绣成的凤凰纹样。 至于苍无涯。 红衣之上一尾玄色神龙盘踞,俨然与凤灼的凤凰相得益彰。 见沉稳如小师兄,竟也开始在玄冰宫殿中踱来踱去。 时而指尖轻抚案上礼单。 虽姿态依旧从容,却多少能看出其眼底藏着的几分焦灼。 “小师兄,你……可也觉得紧张?” 凤灼轻声问道,“前几日在苍家,随你一同清点、备置那些聘礼的时候,我总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你我师兄弟二人,如今不过才十九之龄,竟就这样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甚至将要成为彼此的未婚道侣。” 他语气中带着些感慨。 旁人这般年纪,多半还在宗门内修行历练,或游历四方磨砺心性。 而凤灼与苍无涯,却在短短几年间,走完了旁人半生方才可能走完的路。 一切来得太过圆满,反而让人心中恍惚。 特别是临到这样重大的时刻。 凤灼虽再清楚不过苍无涯的心意,却难免还是觉得,心中似有几分恍惚。 “如何能不紧张?” 玄冰殿内寒意氤氲,呵气成霜。 苍无涯伸出手,珍而重之地将凤灼的双手拢入掌心。 似是要为他驱散寒意,又像是一种无声而郑重的承诺,“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惦念了数年的人,即将与我定下姻缘。” “更想到从此往后,漫漫修真路,朝朝暮暮皆能与你共度。我便忍不住害怕……” “怕眼前一切,不过是一场轻轻一触就会醒来的美梦。” 正如当年在葬剑渊秘境之中。 那时苍无涯得受寂灭剑尊传承,亦于幻境深处见到了凤灼。 他虽从一开始就清楚,那不过是虚假幻影,并非真正的师弟。 可当幻境中一幕幕恬静的日常展现在眼前。 苍无涯心底却忍不住生出奢望。 若走出这秘境,他与凤灼之间,真能如这幻境一般长相厮守,该有多好。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苍无涯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早已心悦灼灼。 “怎会是幻觉?” 凤灼轻笑一声。 他抬手熟稔地捏住苍无涯两颊的软肉,朝外轻轻扯了扯,“怎么样,小师兄?” “现在可能判断出,我究竟是真是假?” “嗯。” 苍无涯低应一声。 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就着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姿势。 顺势微微倾身,轻轻在凤灼嘴角啄了一下。 随即,他额头抵着凤灼的额头。 温声道:“这般感觉,是我的灼灼,不会有错。” 北域苍家与西域凤家之间,着实相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 故而,在这凌空飞行的玄冰殿内。 苍家随行之人,自然都各拥有一间专供休憩的房室。 此刻,在属于他们的这一方静谧空间里。 凤灼与苍无涯二人之间一时静极,唯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错应和。 突然,苍无涯抬手。 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凤灼的后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散落的发丝。 凤灼不自觉地仰首,苍无涯则俯首靠近。 在那微启的红唇上,又一个吻轻柔落下。 “是真的。” 苍无涯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似是在对自己强调,又像是在对凤灼承诺,“不是幻境,亦非梦境。” 凤灼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温度。 以及嘴角那残留的、一触即离的柔软触感。 自那日后,虽常有这般亲昵举动,却依旧觉得耳根微微发热。 继而,心底那丝细微而飘忽的不真实感,奇异地被这切实的触碰驱散了不少。 他索性将脸埋进苍无涯灼热的胸膛中,双手紧紧环住对方的腰身。 “自然是真的。” 凤灼的声音从他紧贴的衣衫间传来。 带着一丝闷响,却异常坚定,“聘礼已备,苍祖父与苍伯父也已首肯。如今,只待我们一同回到凤家,得外祖父及父母亲同意。” “今后你我二人间,便不再只是师兄弟,而能以未来道侣互称了。” 只是外祖父和父亲好说,倒是母亲那边…… 有叶栖夏一事在前,兼之凤轻歌对凤灼极尽宠爱。 苍无涯身为苍时晏之子,想要得到她的认可,恐怕绝非易事。 而若是由凤灼前去说情,又可能适得其反。 以凤轻歌的性子,见自己儿子这般主动,只怕会对苍无涯更加不满。 甚至于,往后怕是连个好脸色都难给了。 故而,此事必须由苍无涯亲自面对。 然而现实差距着实不小。 苍无涯如今不过金丹巅峰修为,而凤轻歌早已是炼虚境后期的大能修士。 其间差距,何止云泥,简直犹如天堑。 不过凤轻歌身为长辈,又是西域凤家举足轻重的人物,自有她的气度与分寸。 当然不会降低身份,亲自出手试探或为难一个小辈。 真正会出手考验苍无涯的,恐怕另有其人。 凤灼在心中细细推敲,将族中有可能出面的人选逐一斟酌排除。 思来想去,最终得出的最有可能、也最为棘手的结果。 便是族长爷爷家的那位姐姐。 修为已达化神巅峰的凤栖梧。 凤栖梧 说来也颇为古怪。 玄穹大陆丹道双绝。 紫阳丹宗列一,西域凤家自是并列第一。 其他丹道宗门、丹修世家,俱在二者之下。 然而实际上,凤家主族近些年来,族长及大长老这两脉之中,却鲜少有专精丹道的弟子涌现。 更多的,俱出现在支脉之中。 纵使是凤灼,虽丹道天赋极佳,但也不过是兼修。 而与他同辈的凤栖梧,天火灵根。 与凤轻歌当年一般,家族丹术一点都未继承。 反而专攻火系术法,一心修习道法。 如今年岁不过三百出头,便已臻至化神巅峰境界。 虽说起当年凤栖梧参与的那一届天骄之战,她最终未能跻身榜上前二十。 但这绝不意味着她的天资不出众。 究其原因,更多是受制于参战时的年龄。 这一点,与凤灼如今的情况颇有几分相似。 凤灼现在年方十九,而下一届天骄之战尚在四十四年之后。 待到他正式参战之时,便是六十三岁。 而他所要面对的对手,却极可能多是那些恰好卡在天骄战百岁年龄限制顶端的修士。 凤栖梧当年,也正是遭遇了类似的局面。 甚至,比起凤灼如今,她当年参战时的年岁还要更轻一些。 加之潜龙榜上汇聚的,无不是玄穹大陆之上惊才绝艳、底蕴深厚的绝顶天才。 种种因素叠加之下。 凤栖梧最终与榜上前二十失之交臂,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凤灼理清思绪,开口向苍无涯解释道:“小师兄,若我推测无误,母亲派来考验你的人,极有可能是族长伯伯家的凤栖梧姐姐。” “她觉醒了本命灵火,与我一般,亦同修两套心法。” 甚至,因其身负天火灵根。 凤栖梧所修的两套天阶心法,皆是以攻势凌厉、爆发强悍著称的火属性心法。 一套心法依托于其天火灵根运转,另一套则寄托于她觉醒的本命灵火之上。 在战斗持久与灵力恢复方面,凤栖梧或许不及凤灼。 但若单论瞬间爆发与纯粹的攻击威力。 二人若处于同一境界,凤灼自认是绝难与凤栖梧相比的。 凤灼继续详细说道:“栖梧姐姐的本命灵火已升至五阶。究竟吞噬过多少火种,我也不甚清楚。” 他略作停顿,似在回想,“但异火榜前百之列的火种,她最少也炼化过三缕以上。” 凤灼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苍无涯。 凤家自血脉中觉醒的本命灵火,本就以霸道著称。 能够通过吞噬其他火种不断汲取、融合其特性,从而持续强化自身。 “她的本命灵火虽不如我的凤煜那般特殊,可将已吞噬的火种重新剥离、用以御敌。” 凤灼轻轻摇头,“并且,炼化的那些异火继承而来的特性,亦不如异火榜上第三,那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红莲业火强悍。” “但其火焰之纯粹、攻势之暴烈。” 他语气一转,神色愈发认真:“连我的母亲都说,在同样的年纪,她自愧不如。” 苍无涯安静地听着,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