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境迁,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当真要与本座为敌?”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境迁笑了。 他依旧没有正眼看玄钧,只是将腰间朱红酒葫芦解下来,仰头灌了一口,这才道:“同为上界仙人,你莫非是什么我惹不起的人吗?” “本座乃受魔族献祭而来,自负因果——” 玄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开始给境迁罗列后果,“上界仙人,不可私自下界,更不可在下界随意出手,你该是知晓的。你今日以真身降临,在此动剑,可想过后果?” 境迁如何没想过后果?不论低、中还是高等大陆,其上皆有天道,天道管控着陆地上的修者和凡人,而在大陆之上的仙界,亦有大道。 仙虽在仙界,受大道限制不多,但唯有一点,上界仙人不可私自以真身下界,更不可在下界随意出手,此为仙界铁律。 犯此违者,轻则受个数千年方能养好的伤,重则修为受损,自此跌落仙界,再登仙途。 可万年前人魔大战,境迁便以自己的神魂转生下界,今朝更有已故道侣的肉身在此,境迁怎有不出手的道理? 不过,这却没必要同玄钧说了。 玄钧见境迁沉默,以为他有所动摇,语气稍稍放缓:“你从玄穹大陆飞升,不愿见这座孕育你的大陆遭遇难事,此事我理解。可你飞升已万年有余,这片大陆上的人与你有何干系?” “再则,你的道侣是那魇魔夺舍的躯壳,因那魇魔而死。如今魇魔已死于你剑下,你的因果也已了结。何苦为了这些与你再无瓜葛的人,置自己于险境?” 玄钧再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境迁,你我同是上界仙人,本不该在此兵戎相见。你让我了却此番因果,我立刻离开玄穹大陆,绝不逗留。” “这具躯壳,既是你道侣的肉身,只待我了却因果,便完好无损地归还于你,如此岂不美哉?” 他的话说得漂亮,心中却藏着算计。 若要离开,玄钧的神魂随时可以回到上界,可他不愿意就这样退走。 被送来此界的系统以及系统任务者,还有那八位被灌注气运、突破大乘的魔族,投下的本钱可不少。 如今气运尚未收回,若就这样空手离去,这一趟便是血本无归。 何况,玄钧心中尚存几分侥幸。 若境迁当真退了,他便有打破镇魔碑的机会,届时也就能将整座玄穹大陆的气运尽收于手。 如此收益,值得玄钧冒险一试。 “你说完了?” 境迁这回终于睁眼看玄钧了。他又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那系统,我见过。” “观察了这位天道之子和他的道侣许久,一直没弄明白那东西到底为何物。” 境迁抬手指了指凤灼和苍无涯,“今天才知道,原来是你弄出来的。” 玄钧没有说话。 “掠夺气运。” 境迁提到这四个字,“难怪。当年你飞升的时候,能够携近千红颜、数百好友,闹出如此大动静,让整个仙界都知晓了你大日的名号。” “现在想来,是把整座大陆的气运都榨干了,才凑出那么大的场面吧。” “那又如何?”玄钧不以为意。 也正是因为知晓高等大陆的气运到底有多么庞大,玄钧直到此刻,也不愿放弃即将到手的玄穹大陆气运。 “欸。”境迁摇了摇头,“只是不知,你带上仙界的这么多人中,如今又留下了几人?怕是他们身上的气运,也早被你夺了个干净,自此殒命了吧?” 玄钧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境迁在说什么。他飞升时带上来的人,如今还活着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对外玄钧宣称是遇害,是意外,是仙界凶险。 可上界众仙寿命悠长,修为也不再有明显区分,自不需要如下界修士般,为着个灵物争得头破血流,所以又哪里来的那么多意外? 只是仙就是仙,又如何会对被玄钧带上仙界的那些“凡人们”心生怜悯,大抵不过听闻此事时,当作一则闲话讲给他人听罢了。 “境迁。” 玄钧不再以道友相称,而是直呼其名,一字一句道:“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当真要插手我之因果,与我为敌?!” 弑仙 “冥顽不灵。” 境迁只吐出这四个字。 他抬手,一点寒芒直刺玄钧,一时之间,天地色变。 境迁和玄钧各占一方,太初古原上方的天空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化作炽白,一半沉入混沌。 炽白的那一半是玄钧,他周身的金光不再温和,而是狂暴如真正的大日,光芒所及之处,空间都在扭曲融化。 混沌的那一半是境迁,归墟剑意无声扩散,让一切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热不是热,冷不是冷,生不是生,死不是死,万物归于最初的寂灭。 两道身影在天空中碰撞。 没有金铁交鸣,不见灵力炸裂,只有两种极致道意的相互倾轧。 玄钧掌中凝聚出一轮真正的太阳,炽白的光球在他手中不断膨胀,朝着境迁砸落。大日坠下的轨迹中,空气燃烧殆尽,连虚空都被灼出了漆黑的裂纹。 境迁没有躲避。他只是一剑斩出,剑光所至,大日从中间裂开,炽白的火焰向两侧翻涌,在归墟剑意的侵蚀下迅速冷却、凝固,化作灰黑色的碎石,簌簌坠落。 碎石砸在古原上,砸出一个个深坑,坑中岩浆翻涌,散发着焦灼的热浪。 玄钧面色一沉,双手连挥。一轮又一轮烈日自他掌中升起,不再砸落,而是环绕他周身旋转,像行星环绕恒星。 直至九轮烈日同时绽放光芒,整座太初古原的温度在瞬间攀升到了极致。 境迁依然没有多余的动作。 剑随身转,一道环形剑光以他为圆心扩散开去。 剑光所过之处,那九轮烈日方才散发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这就是你的大日?”境迁收剑而立,又灌了一口酒水,语气嘲讽,“也不过如此。” 玄钧没有回话,但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确实不是眼前这位号境迁的剑仙的对手。 更甚者,境迁在与他交手的同时,还能分心护住下方的人族修士。这已不是稍逊一筹,而是完全被压制。 魔族那边,却没有这般好运了。 两位仙人的每一次碰撞,都有余波倾泻而下。大日的碎片落在魔族阵中,炸开一片焦黑的尸骸;归墟剑气的余韵扫过魔族,霎时便多了近千神魂俱灭的尸首。 魔族死伤无数,残存者四散奔逃,可天空中那两种独属于上界仙人的道意无处不在。 陆峥已陨,魔族中除了苏瑶这仅存的一名大乘外,再无大乘。 “撤!” 苏瑶只得暂代魔族统领,她咬牙下令:“所有人,分散撤出太初古原!” 魔族残兵如蒙大赦,纷纷朝着古原边缘溃逃。 然而人族修士怎会放过这个机会?方才被玄钧威压压制得抬不起头的屈辱,此刻尽数化作怒火。 各宗各门的长老率先冲出,紧接着是潜龙榜上的骄子,剑光、术法、阵法齐出,朝着溃逃的魔族追杀而去。 余下魔族已不成气候,凤灼和苍无涯便没有再出手。 除了灵力透支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一点,两人也想旁观一二仙人交手的场景。 距大乘仅一步之遥,他们想试试,能否从中看出些许感悟。 玄钧注意到了下方战局的崩坏,眉头紧皱。他想要分出一丝力量助魔族脱困,哪怕只是一道金光屏障,也能为人族的追击制造障碍。 可每一次他试图分心,境迁的剑便会恰到好处地斩来,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应对。那剑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却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在当中。 仿佛在将他戏耍。 玄钧心中怒极,这境迁,着实可恨,着实可恨! 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退路。这一趟已无可挽回,再打下去,不但气运收不回来,连这道神魂都可能折在这里。不如先撤回上界,留得青山在,日后再图其他便不成问题。 玄钧虚晃一招,金光暴涨,借着光芒的掩护,神魂开始从陆峥的躯壳中抽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神魂抽离到一半,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被弹了回去。他不信邪,再次尝试,又弹了回来。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玄钧的神识猛地向四周铺展开来,霎时,面色大变。 这片天地,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境迁的归墟剑域完全覆盖! 剑域隔绝了天道,隔绝了大道,将这片天地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分隔开了。 在这一刻,太初古原从玄穹大陆上被切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