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玛丽的耳朵尖红了。
她把右手缩回了毛巾被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的棉质面料贴着她发烫的脸颊,两缕白色的挑染被压在了枕头和脸之间。
“混蛋!”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哼歌的调子换了一首,这次更离谱了,像是在用乡村音乐的唱法哼一首重金属。
越听越烦,安娜的双手在毛巾被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十个指节绷得发白,拳头在毛巾被的裹层里鼓出了两个小小的凸起。
脚掌在毛巾被的底端踢了一下,光着的脚趾在毛巾被的面料里蹬了两下,把毛巾被的底端都蹬松了一截。
浴室的水声停了。
安娜·玛丽埋在枕头里的脸从墙壁的方向转了回来,棕色的眼睛从枕头的边缘露出来,盯着浴室的门。
门把手转动了,“咔”的一声,门打开了,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在房间的空气中散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菲斯克从浴室里走出来,腰上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浴巾的尺码对于他两米二的身体来说明显偏小,堪堪裹住了腰胯的位置,浴巾的下摆在大腿中段的位置就结束了,露出了膝盖以下的小腿和沾着水珠的脚背。
右手拿着另一条毛巾在头上来回搓着,水珠从短短的发茬里被搓出来,沿着脖子往下淌,流过锁骨,流过胸口,流进了腹肌的沟壑里。
菲斯克的头发又长出来了,金色的发茬覆盖着整个头皮,长度大约三四毫米,在台灯的昏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毛巾搓过的时候发茬在毛巾的面料下面“沙沙”地响,像是粗目的砂纸蹭在木板上。
菲斯克用毛巾把头上的水搓得差不多了,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了肩膀上,右手摸了一下下巴,下巴上也长出了一层金色的胡茬,指腹蹭过胡茬的时候发出了“嚓嚓”的声响。
他的金色眼睛扫了一圈房间。
床上裹着一根白色的蚕茧,蚕茧的顶端露出一团深栗色的头发和两缕白色的挑染,蚕茧的中段鼓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底端露出了两只光着的小脚,脚趾蜷缩着,脚背上还有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菲斯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根蚕茧。
“安娜·玛丽。”
蚕茧没有动。
“就一张床。
你睡床上,我睡哪?”
蚕茧还是没有动,深栗色的头发和白色的挑染散在枕头上,纹丝不动,呼吸的频率慢得像是在做深度睡眠的呼吸练习。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看着蚕茧顶端那团头发,嘴角莫名的弯了一下。
他的右手抓住了毛巾被的边缘,往下拽了一下。
毛巾被从安娜·玛丽的下巴位置滑到了锁骨的位置,露出了她的脸。
睡着了?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盯着安娜·玛丽闭着的眼睛看了三秒。
她的眼皮在抖。
他松开了毛巾被的边缘,直起身,从鼻子里呼出了一口长气。
“算了。”
“我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家伙。”
菲斯克转身走向了阳台,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推开了玻璃推拉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喀布尔街道上的烤肉炭火味和远处清真寺方向飘来的焚香气息。
菲斯克重新在阳台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椅子又“嘎吱”叫了一声,两只脚翘上了栏杆的横杆,脚趾在夜风里张了一下。
喀布尔的夜景还是那个样子,路灯的橙黄色光带断断续续地延伸着,宣礼塔的绿灯亮着,远处居民区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碎金子。
菲斯克的右手从塑料椅的扶手上伸到旁边,摸到了栏杆上那瓶喝了一半的啤酒,拎起来晃了一下。
瓶子里的液体晃出了一声极轻的“咣当”,然后就没有了。
空了。
或者说。
蒸发了。
菲斯克把空啤酒瓶放回了栏杆上,瓶底在金属栏杆上“咚”地响了一声。
他的右手伸进了搭在椅背上的迷彩服上衣的胸口口袋里,摸出了一包万宝路。
烟盒打开,抽出一根,叼在嘴唇上,拇指在打火轮上搓了一下,“嚓”的一声,火苗从防风罩里跳出来,橙黄色的光照亮了菲斯克的下半张脸,金色的胡茬在火光里一根一根地亮着。
烟点着了,火机的盖子“啪”地合上,火光消失了,只剩下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微型的橙色萤火虫。
菲斯克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夜风里散成了两条白色的细线,飘向了喀布尔的夜空。
房间里很安静。
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吹动了床头柜上台灯灯罩的边缘,灯罩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摇摆的圆。
床上那根白色的蚕茧动了。
毛巾被的边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一只棕色的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盯着阳台上那个靠在塑料椅里翘着脚抽烟的背影看了大约十秒。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烟雾从那个背影的头顶飘起来,被夜风吹散了。
毛巾被的缝隙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