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克胸腔一震。
体内那些他役使了多年的活性脉络,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扭转了方向。
那是一种极其恶劣的感觉。
好比一支听命多年的军队,在他背后突然齐刷刷转过身来,把枪管调转,对准了他自己的心口。
体内的真菌开始反噬。
皮下的暗红脉络疯狂鼓胀,从小臂一路逆冲向心脏,每一条都在剧烈痉挛,像是在同时听着两个人下令而彻底错乱。
骨缝深处传来一阵一阵酸涩的撕扯,仿佛有人拿着无数把细小钩子,在他骨髓里往两个方向硬拽。
菲斯克喉头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整张面孔的肌肉猛烈绷紧。
“听见了吗?”
米兰达的声音里第一次浮出一丝愉悦:
“它们本来就是我这一脉的东西。你以为那是你的力气,那只是我族的孩子暂时寄居在你这身皮囊里。现在它们的母亲在叫它们回家。”
菲斯克被包裹在黑色根须里,只露出的那颗脑袋歪了一下,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
“它们不认你。”
“哦?”
“我花了二十年把它们一个一个按趴下去。”
菲斯克的额角青筋猛然凸起,脖颈的大筋像两条绷紧的钢缆:
“你把奶瓶举出来晃两下,就想让它们跟你走?你这套哄小孩的把戏留给你那个死了几百年的女儿吧。”
米兰达的枯枝冠冕骤然绷紧。
“住口。”
整座地宫的菌丝同时收缩。
包裹菲斯克的黑色根须从内部开始疯狂挤压。
菲斯克的胸腔被压得往里凹陷,肋骨发出连续的酸涩闷响,肩头的骨头缝里冒出一阵接一阵尖锐的钝痛。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些倒戈的脉络,顺着米兰达丝线传来的号令,开始试图从他的血管往外钻。
小臂的皮肉鼓起一道道游走的凸痕,像有活物在皮下乱爬,拼命想要撑破皮肤朝着池底的菌床扑过去。
菲斯克整条右臂的皮肤开始崩裂,渗出的血珠里混着细碎的灰白絮状物。
“你的身体正在替我说话。”
米兰达的丝线越绷越紧,她的语调却越来越慢,越来越稳:
“放手吧。只要你松开对它们的号令,我可以让你活着。我可以让你比楼上那些爬虫都活得久。多年,两百年,你在我脚边替我看门,也算是个体面的安排。”
菲斯克没有回答。
他垂着头,被根须糊住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沉重得像老式风箱。
然后,他开始笑。
笑声很低,很闷,从被压住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干燥质感。
“看门。”
菲斯克抬起头。
“老太婆,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烦的是什么吗?”
“说。”
“最烦有人跟我谈条件。”
菲斯克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沉到几乎贴着地面滚过来。
“你们这些活得太久的东西,都有个毛病。总以为讲道理是下棋,你出一步,我出一步。”
他的呼吸忽然一停。
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我从来不下棋。”
下一刻,菲斯克体内那股疯狂外逃的力量,被硬生生掐住了。
不是安抚。
不是唤回。
是屠戮。
菲斯克没有试着把那些倒戈的脉络劝回来,他直接把它们——从心口到指尖,从脊椎到脚踝——所有敢于响应米兰达号令的部分,一并勒死。
他体内那张经营了二十年的活性网络,在这一瞬间被主人自己亲手撕成了漫天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