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在当着所有参会者的面,质疑擎天集团在江城的落地能力。
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了台上的林远。
坐在后排的一些企业代表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面露玩味之色,有人低头记着什么。
城建局的张局长端着茶杯,目光在郑强盛和林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远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郑强盛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他想起前天晚上那杯下药的酒,想起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燥热,想起董芸在他身下时那种麻木的眼神。
那股火一直压在他心里,此刻被郑强盛这几句话一激,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
但他没有发作。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郑总说的本地经验,确实很重要。”林远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不过据我所知,强盛集团这几年在江城做的几个项目,好像都出现过拖欠工程款的情况。去年滨江路那个安置房项目,施工队堵了你们的大门,闹了半个多月才平息。不知道郑总说的本地经验,是不是也包括处理这种纠纷的经验?”
这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后排有人低低地“哦”了一声,有人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看向郑强盛。
坐在前排的几个政府官员脸色微微变了,招标办的刘主任低头翻着手里的材料,装作没有听到。
郑强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身边的马军倒是先动了,猛地抬起了头,那对狭长的眼睛里爆出一股凶光,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他把手里的文件啪地往桌上一摔,整个人往前一探,声音粗哑,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火药味:“你他妈的说啥呢?”
郑强盛伸手拦住了他,动作很轻,像是在按住一条突然绷紧了链子的狗。
马军被这一拦,收住了话头,但胸膛还在起伏着,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林远,像是盯着二十年前那个只能窝在墙角抱头挨打的瘦弱少年。
林远不屑的瞟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算什么?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看着林远轻视的目光,马军更加上头,作势就要往上冲。
“林总说笑了。”郑强盛拦住马军,干笑了一声,接过了话头,“生意场上,谁还没有个资金周转的时候?滨江路那个项目早就结清了,不劳林总费心。”
“那就好。”林远从讲台上走下来,笑了笑,“我也是替郑总担心,毕竟这么大的盘子,资金链要是绷得太紧,容易出问题。”
会场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宋卫明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有在会上说什么,只是在会议结束后,在会议中心二楼的休息室里,单独把林远和郑强盛叫了过去。
“林总,郑总,今天这个场合,大家都是体面人,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了。”宋卫明关上门,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江城大学这个项目,市里很重视,省里也在看着。不管是擎天集团还是强盛集团,都是我们江城欢迎的企业。竞争归竞争,没必要把气氛搞得太僵。”
他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郑强盛,然后笑了笑:“这样吧,今天晚上我做东,在盛世王朝摆一桌,大家坐下来好好聊聊。生意上的事情,饭桌上谈,总比在会上争来争去要舒服。”
林远没有拒绝。郑强盛也点了头。
晚上七点,盛世王朝会所最大的包间里,灯光柔和,菜品精致。
偌大的圆桌上,坐了不到十个人。
除了宋卫明、郑强盛和马军,还有城建局的张局长、规划局的李副局长、招标办的刘主任,以及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
都是郑强盛这条线上的人。
林远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定了。
他被安排在主位上——宋卫明的右手边。
郑强盛坐在宋卫明的左手边。
马军坐在郑强盛的下手位,眼睛斜斜的瞟着林远,闪着危险的光。
酒过三巡,郑强盛不知在马军耳边嘀咕了什么,马军坐在那里,表情有些不自然,自斟自饮了两杯,脸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醉意。
他看到林远打量自己,便冲林远咧了咧嘴,举起酒杯,粗声粗气地说:“林总,今天在会上兄弟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自罚一杯。”说完一仰头,把满满一杯白酒灌了下去,喝完还咣的一声把杯子顿在桌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看着马军的模样,他端起酒杯,虚虚地回敬了一下,没有喝,放下了。
这个人,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借着这个插曲,宋卫明端着酒杯开了口。
“今天这顿饭,就是想让林总和郑总把话说开。”宋卫明笑容满面,“生意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擎天集团有资金有技术,强盛集团有本地资源有人脉,两家要是能联手,江城大学那个项目,那就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来,我提议,大家一起敬林总一杯。”
在座的几个领导纷纷举杯,嘴上说着各种好听的话。
城建局的张局长甚至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林远面前:“林总,我跟你说句实话,强盛集团在江城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大的纰漏。郑总这个人虽然说话直,但做事是靠谱的。你们两家合作,绝对是双赢。”
林远端着酒杯,一一回敬,嘴上说着“感谢各位领导关照”之类的客套话,但对于合作的事情,始终没有松口。
他既不拒绝,也不答应,态度温和而滑不溜手,像一块浸了油的石头,让人抓不住任何着力点。
几轮酒下来,郑强盛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又一次端起酒杯,走到林远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林总,今天在会上你说的那些话,我不跟你计较。年轻人气盛,我理解。但是——”他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一丝冷意,“江城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擎天集团家大业大,固然不缺这一个项目,但要是因为一个项目在江城把路走窄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了。
林远刚要开口,马军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他端着酒杯,脚步有些踉跄,脸上一片酒红,说话也带着几分醉意:“林总,我干爹说话客气,我这个人说话不客气。你擎天集团再大,到了江城这块地盘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强盛集团在江城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一个外来户,想在江城吃独食,小心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