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芸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她把端托盘的手藏到了身后,然后笑了笑,那种笑容是标准的、职业性的笑容:“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磕了一下能磕出那种淤痕?”林远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上次我见你的时候还没有,这些明显都是新伤。”
董芸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声音说:“林总,你真的不用管我。我在这里……挺好的。”
“挺好的?”林远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刚才张局长摸你的时候,你管那叫挺好的?”
董芸的手指攥紧了托盘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习惯了。”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林远心里。
“是他们逼你的?”林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你要是想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安排你去省城,重新找一份工作——”
董芸忽然抬起了头。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里带着一种尖锐的、像碎玻璃一样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让林远整个人愣住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根根钉子,钉在走廊里安静的空气中,锲进林远的心中。
林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句话,他听过。
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在学校的走廊里,同样是面对他的质问,她说的也是这句话,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从此俩人天各一方。
而现在,二十年后,同样的话,同样的人,同样的语气,再次从她嘴里说出来。
林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她的胸口起伏的有些急促,眼眶泛红,但目光里那种尖锐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没有等他再开口,她低头端着托盘快步走了。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是逃离。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很久没有动。
二十年前她推开他,和今晚她推开他,用的是同一句话,同一种目光。
二十年前她把自己裹进了一层硬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林远是照进她生活中唯一的一道光。
二十年后的今晚,她被困在了这个地方,带着一身的伤痕,但她依然用同一层硬壳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把一切试图靠近她的人推开。
但这一次,他不会像二十年前那样,被她一句话就推走了。
他转身回到了包间。
包间里的气氛依然热闹。宋卫明正在跟张局长碰杯,规划局的李副局长在跟刘主任聊着什么。郑强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周志远说着话。
林远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的人。
他看到马军已经从桌子上爬了起来,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脸上那层酒红已经褪了大半,目光清亮,看不出丝毫醉意。
他看到林远回来了,冲林远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出去干什么了。
林远没有接他的目光,而是转向了顾嫣然。
她正坐在周志远旁边。
周志远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身体自然地往她那边靠了一下,手臂碰到了她的肩膀。
顾嫣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极轻微地往另一边挪了一下——那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周志远感觉到了。他没有转头看顾嫣然,但他靠过去的那只手臂,在顾嫣然移开之后,在桌面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林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一对夫妻,坐在一起,身体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厘米,但那种距离感,像是隔了一整条河。
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争吵,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默契的疏远。
那种疏远不张扬,不摆在脸上,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们依然是得体的一对夫妻。
但那种细微的身体语言,出卖了一切。
林远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顾嫣然侧过身来,低声对他说了一句:“林远,刚才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远看着她:“什么事?”
“跟强盛集团合作的事。”顾嫣然的声音温和而诚恳,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知心话,“郑总在江城根基很深,你跟他合作,不仅这个项目好做,以后在江城的路也会顺畅很多。宋市长也是一片好意,大家都希望你能留下来。我知道你是做大生意的人,不习惯受制于人——但有时候,多条朋友多条路,你说是吗?”
顾嫣然和林远说话的时候,正在和张局碰杯的宋卫明似乎有意无意的向这边瞟了一眼,而正在和周志远攀谈的郑强盛也停下了说话,坐直身子,往这边靠了靠。
看来他不在的时候,几人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让顾嫣然来充当他们的说客。
林远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顾嫣然那双清澈的眼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像是随口提起一样,说了一句:“嫣然,刚才在包间里倒茶的那位董总——看着有点像咱们高中同学董芸,你说是不是?”
顾嫣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