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张浩天,你不上进就算了,能不能别把我说得像个逼你养家的黄脸婆。
他站起来,比她高整整一个头。
然后他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来得毫无预兆,力道大得她整个人摔在了沙发上。
左耳嗡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嗡嗡的嗡鸣声像一把电钻在往脑子里钻。
她捂着脸躺在沙发上,瞪大眼睛看着他——那个人,那个在雨里全身湿透却把奶茶揣在怀里跑五公里来找她的少年,那个跪在地上哭着说要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的男人,刚才抬手扇了她。
她没哭,也没叫。
她只是躺在沙发上,捂着脸,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后来他跪下来又是道歉又是哭。
她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和婚礼那天一模一样,只是眼前的这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陌生了。
从此左耳落下了毛病,偶尔嗡嗡地响。
那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妈打电话来问她过得好不好,她握紧手机的声音都变了调,嘴上还是说挺好的,浩天最近在找新工作,很有上进心。
挂断电话,她才发觉嘴唇咬破了皮,舌尖抿上去咸咸的。
她不想让爸妈知道自己当初跪在地上求来的婚姻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想过离婚。
真的想过。
她把离婚协议书都写好了,存在手机里,每晚睡不着时,她就打开手机反复地看,一边流泪一边看,一边看一边流泪。
可就在打算摊牌的那个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月经迟了两周她才注意到,验孕棒上的两条杠让她整个人都懵了,她扶着洗手间门框只觉得天旋地转。
抽血结果出来那天晚上,她在单位大门口的石阶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冷风灌透了她的风衣,她也不觉得冷。
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心里想问的话只有一句。
这个孩子要不要?
没有人答她。
后来肚子起来了,离婚的事也就放下了。
她对自己说,为了孩子,再给他一次机会。
人总会变的,总会的。
她跟自己说了太多次,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相信,还是赌。
可赌输了呢?
她没想过这个答案。
女儿出生那天,张浩天倒是来了医院。
他站在产房门口看她被推出来,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说了句长得像你。
然后接了个电话,说朋友叫他出去喝酒庆祝。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躺在病房里,麻药退了刀口疼得像火烧。
女儿在透明的小床上哭,她动不了,按铃让护士帮忙。
护士来了,一边给女儿换尿布一边问她你家家属呢。
她说出去买饭了,然后就把脸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城市亮着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她的。
“婉清!你听到了没有?后天去面试!”张浩天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猛地拽了出来。
他站在电脑桌前,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容。
眼睛亮亮的,肩背舒展着,有那么一瞬间——被屏幕冷光从逆方向切过去的那半张脸的轮廓——居然有几分像当年那个穿着白T恤在雨里跑步的少年。
但也只有一瞬间。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了他身后那张堆满外卖盒、啤酒罐和塞满烟头的烟灰缸的书桌上。
鼠标垫上有一摊洒了的薯片碎末,键盘缝里嵌着瓜子壳。
墙角的垃圾桶满得溢出来,地板上躺着几个空啤酒瓶。